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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
方纔還碧空如洗的天穹，此刻像是被誰捅漏了底，雨水如天河倒灌，洶湧砸落。
那雨點大如鴿卵，砸在古墓孤峰的石階上，濺起半尺高的白煙，將方纔鵬鳥威壓留下的裂痕與血跡沖刷得乾乾淨淨。
石雲嶺單膝跪在泥水中，剛擦乾嘴角的血，便覺頭頂惡風不善。
他猛地抬頭，隻見老族長石震嶽渾身浴血，黃金戰瞳中已無人色，隻剩兩團瘋癲的金焰在燃燒，正直愣愣朝他撲來。
“父親！“石雲嶺隻來得及喊出半句，老族長的拳頭已至麵門。
“砰！“
這一拳正砸在交叉格擋的雙臂之上，石雲嶺隻覺像是被一座飛來峰正麵撞擊，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斷三根古樹，又砸穿半堵石牆，方纔止住去勢。他摔在泥坑裡，胸口發悶，又嘔出一口血來。
“媽的！“石雲嶺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盯著那再次撲來的瘋魔身影，心中驚駭難掩。方纔與五重鵬鳥一戰，他自認已摸清父親此刻戰力，可這一拳之力，竟比那鵬鳥的萬劫金鵬身還要沉猛三分。
早知道父親如此能打，方纔在那遮天鵬鳥麵前，就該讓父親打頭陣，父子聯手，未必不能將那禽獸撕下幾片翎羽來。
念頭未落，老族長已如影隨形而至。他十指如鉤，直取石雲嶺咽喉，招式毫無章法，全憑野獸般的本能，可那速度與力量，竟讓五重洞天的石雲嶺都來不及閃避。
石雲嶺咬牙，不再硬接，識海轟然洞開。
“嗡！“
刹那間，他眉心金光大作。
識海之中，一滴漆黑如墨的大道重水率先浮現，懸於虛空，重若千鈞，壓得周遭雨幕都為之一沉。
緊接著，一尊萬丈金佛自虛空中站起，雙手合十，梵音陣陣，了塵和尚殘留的佛力化作金色鎖鏈，纏繞而出。
非但如此，一麵青銅仙鑒自識海深處升起，鏡麵古樸，映照四方，散發出鎮壓一切的蒼茫氣息。
最後，一條九爪金龍自石雲嶺天靈蓋中衝出，龍軀纏繞，龍吟震天。
諸般異象，儘數顯化於現實之中。
大道重水化作黑色漣漪，層層擴散，所過之處，雨水凝滯，空氣沉重如汞。
萬丈金佛伸出一隻巨掌，自天而降，按向老族長頭頂。
青銅仙鑒鏡麵一轉，一道青光射出，定住老族長身形。
九爪金龍則盤旋而下，龍軀纏繞住老族長的雙臂與腰身，將其死死捆縛。
老族長嘶吼，瘋狂掙紮，黃金戰瞳中的金焰幾乎要燒穿眼眶。
他雙臂肌肉賁張，竟將那金龍虛影扯得咯咯作響，龍鱗片片崩飛。
可那重水漣漪已至，沾身即沉，金佛巨掌已按在他天靈蓋上，仙鑒青光定住其眉心。
四股力量交織，終於將那瘋魔的身軀硬生生釘在原地。
老族長雙腳深陷泥地，直至冇膝，身軀仍在顫抖，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再也邁不出一步。
黃金戰瞳中的金焰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神魂，隻剩一具空殼。
雨還在下。
石雲嶺掙紮著爬起，走到父親麵前，伸手探其脈門，又觀其心竅，最後甚至分出一縷神識，探入父親識海。他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愈發凝重。
“冇事了？“熊美美喘著粗氣奔來，熊掌拍著胸口，“剛纔嚇死我了！老族長這瘋勁，比那鵬鳥還嚇人！“
石雲霜也跌跌撞撞跑來，聖女袍濕透，貼在身上，她卻顧不得儀態，隻是拍著胸口：“父親安靜了？哥哥，你竟有如此手段！“
石雲嶺收回手，緩緩搖頭，雨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頜滴落：“隻是暫時壓製而已！現在還搞不明白關竅！“
“不明白什麼？“熊美美撓頭。
“不明白父親為何會癲狂至此。“石雲嶺盯著老族長那空洞的雙眼，聲音低沉。
以往族人吞服建木道果，至多昏迷幾日，醒來後修為大漲，從未有過如此瘋魔之狀。
父親已至洞天境，凝練黃金戰瞳，神魂堅固，更不該如此。
他再次探查老族長體內，神識如遊絲，走遍奇經八脈，探查每一滴血，每一塊骨。道果的藥力確實已被吸收，化作精純元氣，滋養著老族長的肉身與洞天寶骨，一切都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強壯。
可那神魂之中，卻彷彿缺了一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道果消化之後，悄然甦醒，占據了老族長的意誌。
“冇有任何問題。“石雲嶺收回神識，喃喃自語，“身體無恙，道果已吸收，萬不該如此。“
他抬頭望向雨幕深處，那裡是石村的方向，是建木神樹本體的方向。
“帶父親叩問神樹。“石雲嶺沉聲道。
熊美美和石雲霜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三人架起老族長，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暴雨中前行。
老族長雖被神魂異象壓製，身軀卻仍在微微抽搐，喉間不時發出無意義的嘶吼，黃金戰瞳偶爾閃過一絲暴虐，又被金佛掌力強行壓下。
回到石村祭壇，建木神樹在暴雨中矗立，樹冠如蓋，枝葉間隱有青光流轉。
石雲嶺將父親安置在祭壇前，自己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建木在上，信徒石雲嶺叩問。“他聲音嘶啞，“父親石震嶽吞服道果後瘋魔，求神樹指點迷津，何以解救？“
祭壇寂靜，隻有雨水順著建木枝葉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
石雲嶺等待片刻，未得迴應，再次叩首，額頭砸在石板上，砸出血痕：“求神樹顯靈！“
建木神樹青光微閃，卻隻是一次尋常的呼吸，並未傳來任何神諭或啟示。
石雲嶺心沉穀底，回頭看了眼仍在抽搐的父親，猛地起身，對熊美美和石雲霜喝道：“一起叩問！“
熊美美二話不說，噗通跪下，熊掌合十，額頭撞地，砸得石板嗡嗡作響：“神樹啊！老族長是您的忠實信徒！您可不能不管啊！“
石雲霜也跪下，淚流滿麵，額頭抵地：“求神樹救救父親！“
其餘聞訊趕來的建木仙族族人，見大祭司與聖女都跪了，紛紛跪伏於地，數百人齊聲叩拜，聲震雨幕：“求神樹顯靈！救老族長！“
數百道信仰之力彙聚，化作肉眼不可見的光流，湧入建木神樹。
終於，建木神樹有了反應。
樹冠之上，一片最為翠綠的葉子突然無風自動，脫離枝頭，飄然而下，落在石雲嶺麵前。那葉子觸地即化，化作一道青光，鑽入石雲嶺眉心。
神諭降臨。
石雲嶺閉上眼，識海中浮現一幅畫麵：九山連綿，一座巨大的祭壇矗立於九山之巔，祭壇之上，一具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骸骨被金雕馱負，那骸骨雙翼展開，似要遮蔽天穹，正是九天鯤鵬之遺骸。
畫麵消散，一切已經清晰！答案在鷹部落。
石雲嶺猛地睜眼，眸中精光爆射：“鷹部落！祭靈所在！“
“什麼？“熊美美抬頭，一臉茫然，“去鷹部落？那地方不是剛被咱們打下來嗎？那具鵬鳥骨頭？“
“對。“石雲嶺起身，抹了把臉上雨水，神色凝重，“神諭示下，救父親的法子在鷹部落祭靈處，在那九天鯤鵬骸骨之下。“
“為什麼？“石雲霜不解，“那骸骨不是鷹部落的祭靈嗎？與父親瘋癲有何關係？“
“我不知道。“石雲嶺搖頭，彎腰將老族長背起，“神樹隻給了這方向，未說緣由。但神諭如此，必然有其道理。或許那鯤鵬骸骨中，藏有化解父親體內瘋魔之氣的機緣。“
他背起父親，那具曾經巍峨如山、如今卻輕飄飄的身軀在他背上微微顫抖，偶爾發出一兩聲無意識的嘶吼。
“石雲霜，你守好古墓孤峰，防備那遮天鵬鳥去而複返。“石雲嶺交代，“熊美美，你回石村，召集還能動彈的戰士，若三日內我未歸，大祭司便代理族長之職，帶領全族撤退，尋求人皇庇護。“
“你要自己去？“熊美美急道，“那怎麼行！鷹部落雖說歸降，可那鯤鵬骸骨邪性得很，你一個人帶著瘋癲的老族長，萬一出什麼事！“
“正是邪性，纔不能帶太多人。“石雲嶺打斷她，目光堅定，“父親此刻瘋魔，六親不認，人多反而誤事。我一人帶他去，神魂異象可壓製他片刻，足矣。“
他背緊父親，轉頭望向鷹部落方向，那裡雨幕重重，九山輪廓若隱若現。
“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石雲嶺已化作一道金光，衝入雨幕之中，揹負瘋魔老父，直奔那藏著九天鯤鵬骸骨的神秘之地。
暴雨如注，洗刷著大荒，也洗刷著這對父子的背影，漸去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