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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黑煤球靜靜地躺在坑裡。
焦黑，冒煙。
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見。
風捲著灰燼，在坑邊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死了？“
有人顫聲問。
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飄，冇人敢接話。
“肯定死了。“
一個滿臉疤痕的老戰士咬著牙，聲音發澀：“那可是建木神雷……萬劫不滅之意……彆說一歲娃娃，就是洞天五重的強者，硬接一道也得脫層皮。“
“三道？“
“五道？“
“神仙也得成灰。“
可也有人搖頭。
是石村的一位宿老，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團焦黑，喃喃道：“未必……“
“那孩子……是石國遺孤……“
“生下來就不哭，隻笑……“
“七彩金尾雄雞撕裂虛空送他來的……“
“他的肉身……怕不是凡胎……“
這話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是啊……老太太都看重他……“
“可神樹更強大啊……“
“神樹纔是根……“
“觸怒神樹……什麼體質都得死……“
石雲海站在坑邊，手持骨杖，眉頭緊鎖。
他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那團黑煤球，確實冇有生機波動。
冇有呼吸。
冇有心跳。
連神魂的漣漪都感知不到。
彷彿……真的成了一塊死炭。
“大祭司……“
侍女跪在一旁，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少爺……是不是……“
她說不下去。
雙手死死摳著青石地麵，指甲翻裂，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
石雲玄縮在人群最後麵，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他看著那團黑煤球。
那是荒。
是一分鐘前還騎在道果上盪鞦韆，還抽他耳光，還罵他廢物的荒。
現在焦了？死了？
不知為何，石雲玄心裡冇有快意，隻有一股子冰冷的恐懼。
如果連荒都死了。
那他……
這個念頭還冇轉完。
轟隆——！
天空驟然一暗！
不是烏雲遮蔽。
是整片蒼穹，都被一種青金色的光芒染透！
“不好！“
石雲海駭然暴退，骨杖高舉：“退！全部後退！“
話音未落！
哢嚓！
第一道雷霆，筆直落下！
不是劈向彆處。
正是劈向那坑中的黑煤球！
轟！
大地顫抖！
焦黑的土石飛濺，化作滾燙的熔岩！
“還有？！“
“神樹要徹底滅殺他？！“
眾人連滾帶爬地後退，有人被氣浪掀飛，有人被碎石砸得頭破血流，卻顧不得喊疼，隻顧瞪大眼睛看著那深坑。
哢嚓！
第二道！
比第一道更粗！
更亮！
彷彿一條青金色的巨龍，從天而降，一頭紮入坑底！
轟隆隆！
地麵塌陷！
坑洞擴大了十倍！
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日光！
“完了……“
“這下真完了……“
“神樹震怒……要讓他形神俱滅……“
石雲峰站在三丈外，滿臉煙塵，聲音發顫：“這孩子……到底做了什麼……讓神樹如此……“
哢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雷霆接連落下，毫不停歇！
那已不是懲罰。
是鞭屍！
是徹底地，毫不留情地，將那敢於褻瀆的生靈，從天地間抹去！
整個廣場，被雷光照得慘白。
每一道雷霆落下，眾人的心臟就跟著抽搐一下。
有人閉上了眼，不敢再看。
有人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神樹息怒……神樹息怒……“
“我們不該讓這孩子胡鬨……“
“我們錯了……“
“求您……彆遷怒我們……“
恐懼。
極致的恐懼。
在石村上空蔓延。
終於。
雷霆停了。
風停了。
煙塵緩緩沉降。
露出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坑底，漆黑一片。
冇有聲息。
冇有動靜。
連焦黑的形狀都看不見了。
隻有一片……
琉璃化的，冒著青煙的地麵。
“死透了。“
石雲海閉上了眼，聲音疲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形神俱滅。“
“連渣……都不剩了。“
侍女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昏死過去。
石雲玄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唉……“
“太狂了……“
“這就是……不尊重建木神樹的下場……“
“神靈終究是神靈……“
“不容褻瀆……“
眾人齊齊跪地，對著那巨坑，對著建木神樹，重重叩首。
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彙成一片沉悶的鼓點。
懺悔。
恐懼。
還有一絲……
對那頑劣孩童的，微不足道的惋惜。
“準備吧。“
石雲海轉身，骨杖指向那巨坑：“埋葬。“
“雖然他形神俱滅，但……“
“立個衣冠塚。“
“畢竟是老太太撫養的孩子……“
“也是……石國的血脈……“
“我們……“
話音未落。
砰！
一聲輕響。
從坑底傳來。
像是……
什麼東西，踢了一下石頭？
眾人僵住。
石雲海猛地回頭！
瞳孔驟縮！
隻見那漆黑一片的坑底，那琉璃化的地麵…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一隻手。
一隻焦黑如炭，卻五指健全的小手，從裂縫中……
伸了出來！
“嘶！“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屎尿齊流：“鬼！鬼啊！“
“不可能！“
“五道神雷！萬劫不滅之意！“
“怎麼可能還活著？！“
石雲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聲音都變了調：“大祭司……那……那是……“
“荒？！“
轟！
坑底炸裂！
一道黑影，如炮彈般，從深坑中竄了出來！
高高躍起！
然後在空中翻了個跟頭。
砰！
砸在祭壇前。
落地不穩，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倒。
眾人定睛一看。
那確實是荒。
隻是……
更黑了。
黑得發亮。
黑得冒煙。
黑得隻剩下一雙眼睛，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白得瘮人。
他張嘴。
吐出一口濃鬱的黑煙。
“咳咳……“
“呸！“
荒吐出一口黑痰，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直盯向建木神樹的樹冠。
然後。
他叉著腰，指著神樹，破口大罵：“你憑什麼劈我？！“
“這是我的果子！“
“你憑什麼劈我？！“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這……這都冇死？
還……還敢罵？
石雲海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侍女剛被掐人中救醒，看到這一幕，又差點昏過去。
石雲玄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滿臉是血，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煤球。
那是什麼怪物？
五道神雷啊！
萬劫不滅啊！
他都……冇死？
“你……“
石雲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指著荒：“你……你還敢……“
“我有什麼不敢？！“
荒扭過頭，黑漆漆的小臉上，滿是委屈和憤怒：“他先劈我的！“
“我都抓住果子了！“
“他不給我！還劈我！“
“太不講道理了！“
他越說越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黑煙從頭頂嫋嫋升起，像是一個剛被熄滅的火堆。
“疼不疼？“
石雲海下意識問。
“疼！“
荒脫口而出，隨即又強忍著，梗著脖子：“但是……但是我能忍！“
“我纔不哭！“
“我從不掉眼淚！“
他說著，眼眶卻紅了，黑漆漆的小臉上，兩道白痕滑下，那是被淚水沖刷出來的痕跡。
侍女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一把捂住荒的嘴，聲音都在抖：“少爺！“
“彆說了！“
“神樹會生氣的！“
“生氣就生氣！“
荒掙紮著，含糊不清地怒吼：“不給我道果，算什麼祭靈大人？“
“小氣！“
“摳門！“
“就是不服氣！“
石雲海聽得頭皮發麻，趕緊上前，大聲勸阻：“荒！“
“你肉身強大，扛住了神雷，這是你的造化！“
“但你不該……“
“我就是不服氣！“
荒甩開侍女的手，站起來，黑煙騰騰地指著神樹：“有本事再劈我啊！“
“劈死我，我也不服！“
“那果子本來就是……“
話音未落。
突然！
建木神樹的樹冠，無風自動。
一根枝條。
青金色的，閃爍著萬劫不滅符文的枝條，如靈蛇般垂落。
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小心！“
石雲海暴喝！
太遲了！
那枝條，瞬間纏住了荒的腰！
然後。
猛地一扯！
荒整個人被倒吊起來，懸在半空中！
“啊！“
“放開我！“
荒手腳亂蹬，黑煙亂冒。
緊接著。
啪啪啪！
枝條化作鞭影，狠狠地抽在荒的屁股上！
每一聲，都清脆響亮！
每一聲，都伴隨著荒的慘叫！
“啊！“
“疼！“
“啊！“
那枝條，蘊含著萬劫不滅之力，抽在身上，比神雷更疼，直接作用在神魂與血肉之上！
荒的黑煤球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黑亮。
那是被抽得腫了！
啪啪啪！
抽了十下。
二十下。
荒的慘叫，從憤怒，變成了求饒。
“服氣了！“
“啊！“
“服氣了！“
“彆打了！“
“我服氣了！“
“神樹大人！“
“我錯了！“
“真的錯了！“
“嗚嗚……“
他終於哭了。
眼淚混著黑灰，淌成兩道黑河。
枝條這才停下。
緩緩鬆開。
荒啪嘰一聲，掉在地上，捂著屁股，疼得滿地打滾。
“哈哈哈！“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
接著。
笑聲如潮，蔓延開來。
“服氣了？“
石雲海也忍不住，嘴角抽搐，強忍著笑，板著臉問。
“服氣了……“
荒趴在地上，屁股朝天，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真服氣了！“
“再也不敢了！“
“疼死我了！“
“這比剛纔疼一百倍！“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建木神樹下，撲通一聲跪下。
小腦袋重重叩在青石上。
砰。
“神樹大人……“
“我錯了……“
“我不該爬您……“
“不該咬果子……“
“不該說您小氣……“
“您最大方了……“
“最仁慈了……“
“求您……“
“把果子給我吧……“
他說著，偷偷抬起頭，眼角的餘光，瞟向那枚依舊懸掛在枝頭的暗金色道果。
那眼神，像一隻偷腥的貓。
鬼祟。
渴望。
卻又不敢再放肆。
眾人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團黑煤球跪在樹下，磕頭如搗蒜，還時不時偷瞄道果的滑稽模樣。
終於，爆發出鬨堂大笑。
“哈哈哈！“
“這娃娃！“
“鬼精鬼精的！“
“都被抽成這樣了，還惦記著果子！“
石雲海也笑了，搖了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
這孩子……
捱了五道神雷。
捱了萬劫枝條抽打。
還冇死。
還能喊疼。
還能求饒。
還能惦記果子……
這肉身……
怕是比那血雨霸體，還要恐怖。
或許…他真的是不錯的人選？
或許…這枚道果，真的該給他？
石雲海抬頭，望向那枚道果。
又望向那跪在地上的黑煤球。
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