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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知辭猛然抬起頭，愣住了。
半晌，才笑著搖了搖頭。
“母親，您說什麼胡話。她怎麼可能會與我和離？”
“她不過是賭氣，過幾日自己就回來了......”
“她不會回來了。”
宴老夫人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宴知辭低頭去看。
“這是和離書。”
宴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你親手蓋的印。她如今已搬出侯府了。”
宴知辭盯著案上那紙文書。
硃紅的印鑒，端端正正落在他姓名之側。
是他蓋的印。
這才恍然想起，那日他被母親逼著蓋印的文書。
他那時酒醉未醒，滿心隻惦記著清姬背上的傷。母親問他蓋不蓋，他連問三聲這是何物，母親隻說“你隻管蓋”。
他以為是母親拿來約束他的什麼家規，什麼產業轉讓，卻從未想過，竟然是和離書。
他親手簽了和離書，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可能。”
他聲音乾澀，嘶啞道。
“她怎敢......她怎麼敢......”
“她為何不敢？”
宴老夫人打斷他，冷冷的盯著他。
“你把她娘留給她的宅子給外室住，當著滿府賓客的麵為了一個外室斥責她。”
“甚至，還把她關進水牢，泡了一日一夜，放出來時腳踝被啃得見了骨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匕首，剮著他的皮肉。
“知辭，她為何不敢？”
宴知辭嘴唇翕動。
他想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水牢裡有東西啃她。我不知道她腳踝傷了。我不知道她疼。
可話到嘴邊，全堵在喉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是怎麼走出正堂的，他不記得了。
隻記得風很冷。明明是四月天，卻冷得像寒冬臘月。
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她的院子門口。
門虛掩著。院裡的石桌上，彎彎那隻小花籃還在，裡頭那幾朵杏花早已枯透，乾癟的花瓣落在桌角。
他推開門，往內室走。
櫃門半敞著，他拉開一看，裡頭已經空了。
衣裳，金銀細軟，還有她嫁妝裡的那些箱子，都不在了。
他轉身，走到妝台前。
梳篦還在，脂粉還在。
他送過她的那支玉簪也在，靜靜躺在匣底，蒙了一層薄灰。
她什麼都冇帶。
不。
她帶走了彎彎，帶走了她自己的嫁妝，帶走了那封母親逼他蓋了印的文書。
隻是把與他有關的一切，都留下了。
宴知辭走到書案邊，見到案上壓著一隻信封，抽出來後，上頭是她的字跡。
簪花小楷，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
隻有短短幾行字。
“侯爺見字如麵。
城南宅子已售，所得銀兩悉數充入彎彎日後嫁資。嫁妝單冊留存老夫人處，侯爺若需覈對，可往取閱。
另，妝匣中有玉簪一支，是侯爺當年所贈。今物歸原主，不必再還。
七年種種，如露如電。侯爺珍重。
自此，不複相見。”
不複相見。
宴知辭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箋，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她生辰那日。
那時他故意扯斷風箏線，往那間小 屋走。想著，她一定會追來。她從前都會追來的。
可她冇有。
她牽著彎彎，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又想起她從水牢出來那天。
下人稟報，說夫人已放回院中。
他隻“嗯”了一聲，冇有去看她。
他以為她會來找他的。
可她也冇有。
她隻是安安靜靜的養傷，料理嫁妝，把宅子賣了，又寫下這封信。
然後安安靜靜的，從他生命裡退場。
他以為她在等他想通，回頭，然後去哄她。
可她卻隻是在處理一樁亟待收尾的舊務。
而他，是那樁舊務裡，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宴知辭忽然彎下腰，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嘶吼。
他撐著書案，指節摳進木紋裡。
他以為她會一直在。
可她憑什麼一直在？
他把她的心剜出來，踩進泥裡，泡進冷水裡。
她憑什麼還在？
直到窗外天色漸沉，宴知辭仍舊獨自立在空蕩蕩的內室中，手裡還攥著那封信。
信紙邊緣被他揉皺，墨跡暈開一小塊。
“不複相見”那四個字已經模糊了。
像他關於她的記憶。
明明纔過去幾天，他卻已經想不起她上一次對他笑是什麼時候了。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滑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他低頭去看。
卻不是淚，而是血。
他竟不知何時將舌尖咬出血，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隻有心臟發緊，呼吸困難。
原來心痛到極致，是這般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雪落......我錯了......真的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