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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知辭走後,宴老夫人屏退左右,拿過那封蓋了印的文書,遞給她,聲音疲乏。
“雪落。這是你要的東西。”
“待賬房核完嫁妝單子,這文書便能生效。”
宴老夫人頓了頓。
“隻是......還需一日。”
江雪落抬眸,心知肚明。
宴老夫人避開她視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明日是你公公三年忌日。侯府要開祠祭拜,闔府同席用飯。”
她轉回頭,握住江雪落的手,眼睛裡帶著懇求:“就當送老身一程。明日陪他吃完這頓飯,往後你們各走各路,老身再不留你。”
江雪落靜了靜,眼睫微顫,半晌才應道:“好。”
第二天,家宴開始後,江雪落牽著彎彎入席。
宴老夫人坐在主位,見她進來,點了點頭,未說什麼。
不多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宴知辭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清姬。
清姬今日打扮得極為素淨,微垂著頭,麵色蒼白,腳步虛浮,彷彿大病初癒。
宴老夫人臉色陡然沉下。
清姬走到宴老夫人跟前,雙膝跪地,脊背壓得極低。
“老夫人。”
她聲音輕柔,帶著怯意。
“昨日是奴家不懂事,衝撞了您。今日是侯爺父親忌日,奴家不敢叨擾,隻想來給您磕個頭,賠個罪。”
宴老夫人卻隻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冇有叫她起來。
清姬便隻好一直跪著。
一炷香。兩炷香。
她背上有傷,昨日那二十鞭雖敷了藥,卻遠未癒合。此刻跪得久了,素衣下的傷口便崩開了,鮮血滲透了白紗,透出一片淡粉。
她卻咬緊下唇,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宴老夫人終於擱下筷子,倦聲道:“下去吧。侯府忌日,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清姬鬆了口氣,趕忙叩首:“是。”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膝彎卻軟了一下,趕忙扶著身旁的桌子,穩了穩身子。
目光無意間略過江雪落給彎彎喂菜的畫麵,心中一堵。
憑什麼?
憑什麼她能有這麼可愛的孩子,這麼美滿的生活?
妒火燒得她心神不寧。
清姬咬了咬牙,突然抬頭看向江雪落:“夫人,昨日是奴家失儀,求夫人莫怪。奴家卑賤之人,原不該入侯府......”
一邊說著,一邊走近了。
江雪落抬眸看她。
清姬此時已經走到她的麵前,垂著眼睫,姿態謙卑。
“夫人大人大量,定能體恤奴家身不由己......”
說著,她彎身行禮,為她奉茶。
江雪落微微蹙眉,終究伸出手去。
快要接過時,清姬卻悄悄抬眸。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唇角微勾,下一秒,身子猛然向後仰去。
“夫人!”
茶杯“啪嗒”一聲,碎片四濺。
她刻意的驚叫出聲,驚慌間竟撞翻了身後的櫃子,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瞬間傳遍了全身,她忍不住蜷起身子,雙手死死捂住小腹,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
一縷鮮血,突然從她的裙子下緩緩流出。
清姬驀然睜大了眼睛,淚流滿麵:“孩子......我的孩子......侯爺......”
霎時間,滿座死寂。
宴知辭瞳孔驟縮,隨即猛然望向江雪落,聲音冰冷:“你居然敢推她?”
江雪落回過神來,知道自己中了計,神色難看:“我冇有。”
宴知辭卻充耳不聞。
他俯身將清姬抱起,冷聲吩咐道:“來人!將江氏關入水牢。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一旁的侍衛立刻應聲而動,將江雪落壓了下去。
到了水牢,剛一推開鐵門,撲麵便是一股子經年不散的腐臭。
江雪落被侍衛推進去,吊進那一池水中。
一陣冰寒瞬間從腳踝開始傳遍了全身。
她打了個劇烈的寒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等到侍衛離開後,鐵門轟然合攏。
黑暗中,江雪落睜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水的腥臭充塞鼻腔,有東西從她腿邊遊過,滑膩膩的觸感擦過小腿。
她猛的一縮,鐵鏈嘩啦作響。
好像比方纔更冷了,她的指尖開始發麻,接著是手掌,腕臂想攥緊拳頭,可手指已不聽使喚。
腳踝忽然一陣細密的刺痛。
有什麼東西在啃她。
細細碎碎的齧咬,一陣一陣,像鈍齒反覆磨著皮肉。她猛的蹬腿,那東西驚退了,可不過片刻,又遊回來。
她咬緊牙關,低頭去看。
黑漆漆的水麵,什麼也照不見。
她忽然想,此刻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髮髻散了吧。衣襟濕透了貼在身上。臉色一定白得像鬼。若是彎彎看見,定要嚇哭。
彎彎。
她閉上眼,拚命去想女兒的臉。
彎彎還在等她。
她絕不能死。
江雪落靠著對彎彎念想,撐了許久,直至臉色發白,渾身乏力,亦是不敢鬆懈半分,她不能睡,不能閉眼......
不知又過了多久,鐵門終於開了。
刺目的光一下子灌了進來,她下意識的閉眼,感到有人將她從水中拖起,解開了繩索。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差點跪下去。
突然有人扶住了她。
江雪落抬眸,看見宴老夫人眼眶都紅透了,雙唇緊抿,什麼都冇說,隻將自己大氅解下,緊緊裹在她身上。
“好孩子,受苦了......”
宴老夫人聲音哽咽。
“嫁妝單子已經核完了,你隨時可以搬走。”
“這侯府......對不住你。老身......也對不住你。”
江雪落卻隻是搖頭,向宴老夫人欠身:“多謝老夫人。”
隨即回到了院子裡,收拾行李。
半個時辰後,兩輛馬車從侯府側門駛出。
江雪落坐在車裡,摟著女兒。
車子駛過長街。路過城南那處母親留給她的,她曾以為永遠不必啟用的退路。
江雪落掀簾去看,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很燙。
像七年前洞房夜那支紅燭,一滴一滴,燒穿了她用七年光陰織就的那場大夢。
車子駛出了城,她放下簾子。
也罷,從此,此生不複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