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鞭響撕裂夜色,蕭恒等人勒住韁繩,身下戰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身後的周倉眉頭一擰,正要開口訓斥,卻見那簡陋路障後方,年長些的士卒目光掃過蕭恒一行,麵色驟然大變。
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年輕士卒臉上,力道之大,打得那年輕士卒一個趔趄。
年長士卒表情陰晴不定,惡狠狠罵了一聲:“你他媽找死呢?”
隨即迅速扭頭,臉上已堆滿恭謹與討好,腰彎得像隻蝦米,恭恭敬敬的朝蕭恒行了一禮。
“小的鐵石山駐軍侯三,參見貴人。”
“貴人大駕光臨,小的有眼無珠……”
年長士卒並不認識蕭恒等人,但身為軍中老油子,還是能一眼就認出蕭恒等人身份不凡的。
麵對這等人,放低姿態,稱呼對方一聲貴人總是沒錯的。
“閃開!”周倉懶得聽他囉嗦,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諾!諾!”侯三連聲應著,點頭哈腰,轉身又是一巴掌呼在年輕士卒後腦勺上。
怒聲道:“還不趕緊把這該死的拒馬搬開!給貴人把路清出來!磨蹭什麽呢?”
這時,一旁低矮的石屋裏也跌跌撞撞跑出一名士卒,同樣上了年紀,手裏提著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撒丫子跑到蕭恒馬前,臉上的笑容擠得如同盛開的菊花,聲音裏透著股子諂媚:“見過貴人,見過貴人。”
說完便一溜煙跑到拒馬後,和另外兩人手忙腳亂地將沉重的拒馬抬到一旁。
“駕——!”
蕭恒目光淡淡掃過三人,沒有片刻停留,一抖韁繩,戰馬如離弦之箭衝入夜色。
身後眾人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驟雨,轉瞬消失在黑暗深處。
蕭恒等人一走,路障處的氣氛陡然凝固。
侯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表情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對著還在發愣的年輕士卒就是一腳狠狠踹了過去,破口大罵。
“你他媽鼻子上麵那兩個窟窿眼是留著出氣的?啊?若是沒用,老子現在就幫你挖出來喂狗!”
侯三罵著,目光仍心有餘悸地望向蕭恒等人消失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纔不耐煩地瞥了眼蜷在地上的年輕士卒,啐了一口:“他奶奶的,今天真他媽倒黴催的,這群神仙,一天讓老子碰上兩回。”
“嗚……嗚嗚……”年輕士卒年紀不大,至多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被這一腳踹得生疼,又委屈又害怕,竟趴在地上抽泣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奶奶的,老子說你兩句,還他娘落貓尿了?”
侯三一臉鄙夷,冷笑一聲。
“知不知道今天老子是在救你的命?要不是老子那一巴掌,就你剛才那副熊樣,遇到個脾氣暴的貴人,一鞭子就抽你臉上了。”
“到時候上麵追究下來,你還想有好日子過?”
“你就等著天天挨收拾吧,媽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呸——!”侯三惡狠狠朝地上啐了口濃痰,身形搖搖晃晃,頭也不回地走回那低矮石屋。
年輕士卒哭得更委屈了,可眼淚卻漸漸止住,眼神茫然地盯著漆黑的夜空。
這時,另一個老兵走過來,彎腰將年輕士卒從地上拉起,隨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大黃牙,嘿嘿笑了:“老侯說得沒錯,他那是救你呢。”
“你瞧剛才那群人,什麽裝扮?”
老兵眯著眼,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精光。
“穿的啥咱不說,就那股子氣勢——著裝齊整,個個不怒自威,渾身煞氣,一看就是刀山血海裏滾出來的。”
“騎的那馬,更不簡單,膘肥體壯,蹄子粗壯有力,那是正經八百的軍中戰馬,尋常人騎都騎不得。”
“再看跟在最後麵那群人,知道幹啥的不?”老兵壓低了聲音。
年輕士卒一臉茫然,搖了搖頭,眼神裏透著清澈的愚蠢。
老兵頓時滿臉嫌棄,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啪的一聲脆響:“老子真是服了你了,那是我大梁影刃司。”
“人稱‘鬼見愁’,懂啥意思不?”
“就是鬼見了都發愁。”
“連這等殺神都隻敢遠遠跟在後麵,連馬都不敢並排騎,你說前麵那位爺身份得尊貴成啥樣?”
“再加上今兒個白天,剛有一位大人物,帶著人氣勢洶洶衝進去,那陣仗,所過之處但凡有人敢多看一眼,抬手就是一鞭子。”
“連咱們頭兒見了,都點頭哈腰站得遠遠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而剛才過去這位,排場比白天那位還大。”
“就你個小王八蛋眼瞎心盲,敢伸著脖子往前湊。”
“要不是老侯那一巴掌,你今天就算死在這兒,那也是白死,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年輕士卒麵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卻仍梗著脖子,聲音發顫:“難……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
“咱們駐守的可是朝廷管控的鐵礦,上麵明明白白交待了,不準閑雜人等靠近,憑啥他們就能不守規矩?”
老兵像看傻子一樣盯著他,愣了片刻,突然嗤笑出聲:“王法?哈哈……”
老兵笑聲沙啞,帶著說不出的嘲諷:“你難道不知,他們就是王法?”
“你跟人家講王法?可笑!在那些人眼裏,你跟路邊一隻螞蟻有啥區別?都是隨手就能碾死的玩意兒。”
“王法就是人家定下的,這些爺憑啥要守?若是這規矩礙著他們了,那改了就是,左右不過一句話的事,懂嗎?”
見年輕士卒仍是一臉倔強,眼神裏還帶著不服。
老兵反倒笑了,笑罵一句:“他孃的,跟我家那小兔崽子一個德行,屁本事沒有,心比天高,整個一愣頭青。”
老兵拍拍年輕士卒的肩膀,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小子,跟著老子好好學吧。”
“別以為穿上這身皮,吃上皇糧,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這世道,這裏頭的門道,深著呢,慢慢熬吧。”
“等年長一點,有些事你就懂了。”
說完,老兵也晃晃悠悠,背著雙手,踱回了那低矮昏暗的石屋。
這處荒僻的路卡,當值的隻有三人。
兩人離去,隻有年輕士卒呆呆站在原地,任由冷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他滿臉沮喪,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漆黑的山巒。
他是今年九月才參的軍,一進軍中便被派到這荒山野嶺駐守礦山。
今日所經曆的一切,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他對未來的那些美好憧憬,澆得粉碎,化作一觸即潰的泡沫。
對於這位年輕士卒道心破碎的迷茫,蕭恒自然無從知曉,也沒心思去理會。
因為前方,出大事了。
幽深峽穀之中,火光通明,兩撥人馬竟在激烈火拚。
廝殺聲、慘叫聲、棍棒交擊聲混雜在一起。
其間還夾雜著一道驚恐至極的勸阻聲,在夜空中回蕩。
“殿下,前方好像打起來了。”
周倉神色驟然凝重,手已按上刀柄。
“本王看到了。”
蕭恒麵色冷峻,目光如電穿透夜色。
“讓他們住手。”
“諾!”
周倉一揮手,鐵牛立刻帶著府中護衛及影刃司眾人,如猛虎下山般朝火光處衝去。
周倉則領著十餘名好手,將蕭恒緊緊護在中間,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鐵牛帶人衝入火拚現場,粗獷的嗓門如驚雷炸響,壓過所有嘈雜。
“齊王令在此——!爾等還不速速住手——!”
鐵牛一邊狂奔,一邊厲聲暴喝,手中馬鞭在空中甩得劈啪作響。
齊王令?
此時,一名身穿甲冑的中年將領,正帶著幾名親兵站在一旁,滿臉焦急地試圖勸阻火拚的兩撥人。
他身側站著百餘名全副武裝的士卒,卻並未參戰,隻手持火把,麵色複雜地站在外圍,將山穀照得亮如白晝。
聽到“齊王令”三個字,那正在瘋狂勸阻的將領,麵色瞬間慘白如紙。
猛然抬頭,目光越過火光衝天的打鬥現場,落在峽穀外那道騎在馬上、被眾人簇擁的身影上,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完了。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而那兩撥正火拚的人馬,彷彿根本沒聽到鐵牛的吼聲,仍在瘋狂纏鬥,棍影重重,呼喝連連。
但若仔細看,便能發現兩邊人馬都在極力克製,手中拿的並非刀劍,而是手臂粗的木棍。
可即便如此,雙方打起來卻毫不留情,招招凶狠,盡往要害招呼,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直到鐵牛帶著人如虎入羊群般衝進火拚現場,竟仍無一人停手。
“啪——!”
鐵牛二話不說,揚起手中鞭子,照著離得最近的人劈頭蓋臉就抽了下去。
厲聲怒罵:“都他媽耳朵聾了是吧?老子喊齊王令,你們聽不見?”
“啪!啪!”
又是幾鞭狠狠抽下,鐵牛暴跳如雷:“他媽的!都翻了天了。”
“來人!”
“把這群膽大包天的玩意兒統統給老子圍起來。”
“誰敢不遵令,膽敢繼續反抗者——直接斬了。”
“老子今日倒要看看,是你們耳朵硬,還是老子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