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縣因鐵礦而名,亦因鐵礦而興。
縣域腹地,有山曰鐵石,乃縣中數座大型鐵礦之一,礦脈綿延,石中鐵色沉沉,故名。
此山礦工常年維持在萬人上下。
其中,約莫五成是應役至此的力徭之民,神色疲憊,但尚能說笑,精氣頭依舊。
另有兩成是押送至此做苦力的囚徒,此類骨瘦如柴,眼神木然。
三成則是常年開山鑿石的職業礦工,筋肉虯結,麵膛黝黑。
這些人裏,小部分是鐵山縣本地或周邊數縣的百姓。
來此做工,是有足額的工錢的,吃的則是自帶,住的也是自己修繕,沒人會管。
但更多的,卻是昔日它地遭了災、一路乞討逃亡而來的流民。
當年朝廷收攏時,怕他們聚眾生事,便行以工代賑之法,將其中壯年男子分流至礦區做工。
管吃管住,偶爾發幾枚大子兒意思意思,待災情過後,再發放路費遣返原籍。
九成九的人都被送了回去,哪來的回哪去,為的是各地人口不至大量流逝,以致土地荒蕪。
但總有例外。
有那麽一部分人,因大災失了故土,也失了親人,家鄉已成傷心地,再無半分念想。
他們不願返鄉,便可向官府陳明情由,懇請留居當地,辦理戶籍。
然則,想留下來,卻非易事。
尤其這些逃荒而來的外鄉人,若想落戶,通常隻有兩條路可走。
其一,便是邊關有戰事,朝廷兵員緊缺。
那時你隻管去招兵處報名,戰場上血肉橫飛,是個巨大的絞肉磨盤,敢去的都是拿命搏前程的勇士。
你說你是哪裏人,便是哪裏人,沒人會去查你原籍。
戰後你若活下來,便是大梁的英雄。
若傷殘了,更是英雄中的英雄。
退伍時,軍中會按你參軍登記的籍貫送你回去。
即便登記文書遺失了,你隨便說個地方。
京畿地區以及三大上州除外。
若當初的登記文書是三大上州之地,那倒是可以,無人會為難你。
軍中也會行文當地官府,予以安置。
凡是從大戰中活下來的老兵,地方官府無不歡迎。
為何?因為地方參軍人數、立功多寡、境內安置老兵幾何,都是吏部考覈一方父母官的硬杠子。
尤其對那些正謀求升遷的官員而言,這些老兵,便是活生生的政績。
他們定會將你安置得闆闆正正,讓你賓至如歸。
隻要你活著從戰場上下來,那參軍時所在的戶籍,便穩穩落定了。
其二,便是在當地無償服力徭,至少五年起步。
期間官府管吃管住,偶爾發倆大子兒。
隻要你熬得住,熬得過,也能換來一本當地戶籍。
開礦,便是這力徭中最常見的一種,也是最苦的一種。
朝廷以此法杜絕人口隨意流徙,否則京都、三大上州那等富庶之地,豈不早被人擠破了門檻?
下九州這等偏遠之處,還有誰肯留?
沒有人丁的疆土,於朝廷而言,還算什麽疆土?
對於世家而言,還能榨出什麽油水?
鐵石山極大。
自山腳遠望,不見草木,唯餘嶙峋巨石與歲月鑿刻的礦坑,光禿禿一片,滿目瘡痍。
蜿蜒小徑如巨蟒纏身,從山腳盤旋至山腰,窄得僅供人背馬馱。
低矮的石屋零零落落,散亂地趴在山上,像是誰隨手丟棄的石匣。
山腳下,一條小溪順著山勢蜿蜒流淌。
溪畔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矮石屋,屋頂覆著茅草,風吹雨打已呈灰褐色。
距這片低矮石屋不遠,卻赫然矗立著一座格格不入的大屋——同樣由石條砌成,卻高數丈。
屋頂鋪著鋥光瓦亮的青瓦,簷下懸一對紅燈籠,門前立一對石獅。
除了這處顯眼的建築用了木料精修,其餘房屋一眼望去,幾乎尋不見木構痕跡。
想來也是,此地樹木稀少,唯獨石料漫山遍野,取之不盡。
這是一處人力匯聚而成的聚居之地。
房屋連綿,一眼望不到盡頭,不知這山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顯然,此地的礦石開采,已不知延續了多少個年頭。
傍晚,蕭恒等人行至此處,天色也然驟沉。
山腳下低矮的石屋群中,幾乎見不到半點光亮。
偶爾有一抹燈火閃出,也撐不過片刻,便重新被黑暗吞沒。
唯有那高門大戶簷下的紅燈籠,亮得刺眼,亮得張揚。
抬頭朝鐵石山上望去,星星點點的火光散落各處,隱隱約約,忽明忽暗。
“鐺鐺……鐺……”
山風送來敲擊岩石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是這座山永不停止的心跳。
“駕——!”
蕭恒一行打馬疾行,朝著紫川侯世子曲川所在之處趕去。
馬蹄踏過低矮的石屋群,穿過狹窄的巷道,一路向深處延伸。
途中遇見不少身著單衣、麵黃肌瘦的百姓,手中握著鐵鎬、鐵鍬之類的工具,步履蹣跚。
他們瞧見蕭恒等人縱馬而來,皆是惶然避讓,貼著石屋牆角,垂首縮肩,不敢稍作停留。
眾人順著山道又行了數裏。
山腳下低矮的石屋愈發密集,幾乎填滿了每一寸空地。
天色徹底黑透了。
隊伍中點起了火把,火光搖曳,卻也照不真切四周。
“站住——!你們是什麽人?!”
一聲厲喝驟然炸響。
前方設了路障。
蕭恒一勒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穩穩停住。
蕭恒穩住身形,抬目望去。
道路兩旁各立著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頭上擱著兩盆篝火。
盆中燒的不是木柴,而是煤塊,劈啪作響,火光明滅不定,昏黃黯淡,隻能照出四周的大致輪廓。
道路中央橫著兩道拒馬,其中一道已被拖至一旁,留出半邊路麵——過一輛馬車綽綽有餘。
路側空地上,孤零零蹲著一間低矮石屋。
窗欞間透出昏黃燭火,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兩名身著甲冑、手持長槍的士卒,立於拒馬之後,其中一人,年紀不大,頭盔之下是一張青澀的臉龐。
此人槍尖斜指,衝著蕭恒一行人厲聲斷喝。
“此乃朝廷礦區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還不速速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