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紫宸殿內,青銅獸爐中龍涎香青煙嫋嫋,卻驅不散殿中凝滯的沉重。
蕭恒一身玄色蟒袍負手立於禦階之下,脊背挺直如鬆。
太子靜立在其身側半步之位,麵色沉鬱如陰雲密佈,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
禦座之上,梁帝端坐如鍾,明黃龍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威嚴。
手中握著的是蕭恒親自呈上、墨跡猶新的奏摺——那上麵一字一句,詳述的正是徐氏一家五口慘遭滅門的命案。
梁帝垂眸細閱,指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良久,梁帝合上摺子,並未如常人預想般勃然作色,反是嘴角微微向上牽起,露出一抹極淡、卻寒徹骨髓的笑意。
“好啊……好的很。”
那聲音平平,聽不出喜怒,卻讓殿中侍立的宮人皆將頭埋得更低。
隨即,梁帝臉上那點殘存的笑意驟然凍結、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山雨欲來的凜冽。
梁帝猛地抬眼,目光如出鞘利劍,厲聲喝道:
“傳刑部尚書李鷹、大理寺卿謝臨川,立即進宮見朕!”
“再傳旨影刃司左指揮使馮唐,令他即刻點齊人馬,趕赴山河縣,將那山河縣縣令給朕押解回京。”
“朕倒要問問,他治下出了這等駭人聽聞的血案,他這父母官是如何當的。”
梁帝話音斬釘截鐵,在空曠殿宇中回蕩。
侍立一旁的秉筆太監慌忙躬身領命,正欲退出傳旨,卻見蕭恒上前一步,拱手開口,聲音沉穩。
“父皇,山河縣縣令江鄭智,早在半月之前,便因涉入他案,已被兒臣下令,由影刃司緝拿歸京。”
“如今……此人正收押於影刃司昭獄之中候審。”
徐三一家老小慘死,屍首慘遭野獸啃噬,蕭恒得知後,胸中一股無名火直衝顱頂。
他未有半分耽擱,當即召見數名於莊園的官員,連夜梳理卷宗、推敲線索,務必要厘清徐三一家何以突遭此等橫禍,竟至被人殘忍滅口,推理清楚。
將案件脈絡、關鍵疑點、以及徐家被滅口最可能的背後動機,條分縷析,親手撰成這份詳實奏報後。
蕭恒立即馬不停蹄,親自趕回京城,直入宮闈,將這染著血色的摺子,遞到了梁帝案前。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竟有人敢行此等無法無天、滅殺證人,慘絕人寰之事。
這已非尋常凶案,而是**裸的挑釁,是對王法、對朝廷、乃至對皇室權威的踐踏。
蕭恒心中怒濤翻湧,那些人的膽子,真是被喂得肥碩無比,沒了邊際。
先前賭場設局詐取撫卹金一案,因後續牽扯出更龐大、更觸目驚心的撫卹金貪墨弊案。
蕭恒不得不暫且分出大部精力應對,對此案的追查稍有放緩。
彼時太子亦知曉此案存在,後遂移交刑部正式立案徹查。
可誰能料到,這才過去幾日?
刑部那邊的案情進展尚無半點切實訊息傳回,作為案件最關鍵的直接人證徐三,連同其家中手無寸鐵的婦孺老幼,竟已遭此毒手,被屠戮殆盡。
此案最初是由他蕭恒察覺端倪,並親自介入調查的。
如今竟在眼皮底下發生如此惡劣的滅口事件,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摑在蕭恒的臉上。
這讓蕭恒如何能忍?
當日便點齊親隨,星夜兼程馳回京師,宮門一開便直闖紫宸殿,麵呈梁帝。
至於太子,則是今日恰是循例入宮,向梁帝稟報撫卹金貪墨一案的清查進展。
太子今日帶來了一份精心梳理、羅列著數十名涉事官員的名單,本欲請梁帝禦覽欽準後,便以雷霆萬鈞之勢一並收網擒拿。
借這一顆顆落地翻滾的貪官頭顱,狠狠立威於朝堂,震懾天下宵小。
此刻聽聞蕭恒奏稱山河縣令早已在押,梁帝鋒銳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目光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太子。
太子會意,立刻躬身回稟,聲音平穩無波:“回父皇,此事兒臣知曉,山河縣縣令江鄭智,確因涉嫌撫卹金貪汙一案,已於半月前被影刃司依法緝拿。”
“如今其案卷已移交刑部與大理寺會同審理。”
梁帝眼中寒意更盛,如臘月冰霜:“既如此……那就將如今在山河縣署理政務、代行縣令之職的主事官員,給朕立刻鎖拿進京!”
“在其治下,發生五口無辜百姓慘遭滅門之血案,且死者乃朝廷正在查辦要案的關鍵人證。”
“身為臨時代掌印信的父母官,即便未曾參與,也難逃失察瀆職之罪。”
“朕的京畿之地,豈容此等庸碌無能、視民命如草芥之輩屍位素餐?必須嚴懲不貸!”
“諾!”殿角另一名當值內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急忙高聲應諾,倒退著疾步出殿傳旨。
殿內氣氛愈發凝重,梁帝深吸一口氣,暫且壓下翻騰的怒火,視線如鷹隼般鎖住太子,沉聲問道:“太子,對此案……你有何看法?”
太子抬起頭,眼中銳利冷光一閃而逝,聲音清晰而堅定。
“啟稟父皇,京畿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公然行凶,殺人滅口,屠戮無辜滿門。”
“此舉已非尋常兇殘,實乃是對我大梁朝廷公然的挑釁,對律法綱紀極致的藐視,更是幕後黑手自恃根基深厚、有恃無恐的猖狂表現。”
“兒臣以為,此案影響極其惡劣,必須徹查到底。”
“無論涉及何人,背景多深,都要一揪到底,揪出元凶巨惡,明正典刑。”
“唯有如此,方能告慰徐家五口枉死冤魂,方能重整朝廷法度威嚴,方能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梁帝聽罷,不置可否,目光又緩緩移向蕭恒,重複了同樣的問題:“蕭恒,你呢?你怎麽看?”
蕭恒迎著梁帝的目光,眼中沒有絲毫猶豫與退縮,隻有一片冰封的殺意與不容動搖的決絕。
蕭恒緩緩吐出字句,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釘鑿入木板:
“兒臣的看法很簡單:找出凶手,然後……弄死他,或者讓他生不如死一輩子。”
蕭恒略一頓,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強硬:“此外,父皇,此案……兒臣請旨,由兒臣親自督辦。”
“賭場設局案是兒臣先查,徐三一家是兒臣關注之人,如今他們因案而死,於公於私,兒臣都無法置身事外。”
“兒臣倒要親眼看看,親手掂量掂量,藏在這血案之後的魑魅魍魎,究竟生了多大的膽子。”
“仗了誰的勢,竟敢在我大梁京畿之地、天子輦轂之下,如此肆無忌憚,行此禽獸不如之舉。”
他的話語落下,紫宸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獸爐中的香煙,依舊不屈不撓地蜿蜒向上,試圖衝淡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的肅殺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