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蕭恒心憂的雪災並未到來,自十月十六日之後,大雪便徹底停了,連續數日都是陽光明媚的天氣。
不過,因為時令已正式進入寒冬,天色雖晴,地麵上的積雪卻並無多少消融的跡象,放眼望去,依舊是一片皚皚白雪。
撫卹金一案,在明線與暗線的雙重追查之下,線索也開始逐漸清晰。
京都及京畿地區的問題已基本明朗,即將進入收網階段。
除了京畿地界,朝廷亦迅速從各司抽調官員,組成了多支欽差隊伍,出京奔赴各地進行調查。
可就在蕭恒以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時,周倉卻突然帶來了一則令他猝不及防的訊息。
……
蕭恒昨日又熬至深夜,今日一早便起身繼續處理撫卹金案務。
午時左右,蕭恒剛用過午膳,正欲小憩片刻。
“殿下,出事了。”周倉忽然神色凝重地出現在蕭恒麵前。
“何事?”蕭恒見狀,眉頭微微皺起。
周倉身為齊王府護衛統領,行事一向沉穩持重,極少在自己麵前流露出這般神情。
“徐三一家……遇害了。”周倉聲音低沉。
“什麽?”蕭恒神情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徐三一家遇害了?
蕭恒麵色頃刻間恢複冷靜,沉聲道:“詳細說,怎麽回事。”
周倉道:“殿下不是吩咐屬下,安排給那些撫卹金發放不到位、生計困難的傷殘老兵及遺孀發放禦寒被褥麽?”
“此事殿下的摺子遞入宮中後,陛下禦覽過後,很快便準了,還特旨從國庫額外撥出五千兩白銀。”
“連同戶部秋季采買儲備的一批冬季應急物資,一並發放下去,讓那些軍屬遺孤能過個暖冬。”
“說重點。”蕭恒打斷他,語氣中透出些許焦躁。
“徐三一家如何遇害?為何遇害?這些前情本王都清楚。”
周倉所言諸事,蕭恒自然知曉。
正因動用的是彩票獎池的銀錢,而彩票又是蕭恒一手創設,此次撫恤慰問之議亦是蕭恒所提。
為此,梁帝在朝堂上還不痛不癢地嘉勉了蕭恒幾句,命齊王府與戶部協同跟進,讓蕭恒掛了個協理之名。
不過明麵上,仍不準蕭恒出府,亦不準他接見外客,蕭恒自己僅擔個虛銜。
對此,百官也未深想,隻當是蕭恒在禁足期間,眼見自己用以斂財的彩票與馬球賽事接連被叫停,唯恐從此失了聖心,這才忍痛割愛,想出這麽個法子,花些銀子以重博陛下歡心罷了。
至於梁帝為何不趁勢解了蕭恒的禁足,則是迫於百官及世家壓力——畢竟禁足令下達未久,若輕易尋個由頭便解除,恐招致非議。
暫且讓蕭恒掛名,待此事辦成,也算有了些許政績,日後纔好借機解除禁足,堵住悠悠眾口。
此刻蕭恒急切想知道的,是徐三一家被害的緣由與經過。
周倉遲遲不入正題,令他心生煩悶。
周倉也意識到自己言語拖遝,趕忙切入核心:“徐三一家遇害,是在我們的人協同戶部官差前往徐三家發放被褥時發現的。”
“凶徒手法極為老練,現場處理得非常幹淨,並且精心偽裝,製造出徐三一家舉家外出、暫無人跡的假象。”
“若非前往徐三家的一行人中,有一名曾上過戰場的老兵,心細如發,隱隱嗅到屋內殘留的一絲血腥氣,察覺有異,堅持仔細勘察,恐怕真就被瞞過去了。”
蕭恒聞言,眉頭緊鎖:“徐三一家的屍首不在屋內?被移走了?”
“是。屍首被轉移至徐家村後山深處。”
周倉繼續回稟:“發現時,徐三一家四口的遺體皆曝於雪地之上,已有野獸啃噬的痕跡……尤其是兩名幼童的屍身,被撕咬得……不成形狀。”
聽到此處,蕭恒隻覺得心髒猛地一抽。
周倉聲音愈發低沉:“根據仵作驗屍格錄,兩名孩童的遺體因遭野獸嚴重破壞,已難以複原,也難再檢出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蕭恒心髒又是一陣刺痛。
狗兒,石頭……那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竟就這樣慘死於冰天雪地之中,屍身還成了野獸的腹中餐。
“你繼續說。”蕭恒呼吸加重,聲音裏壓著沉甸甸的東西。
“倒是從柳大娘與徐三的屍身上,結合近來天氣,大致推斷出,徐三一家的遇害時間,應在七日之前。”
“驗傷所見,致命傷各有不同。”
“柳大娘鼻腔內有少許粉末狀異物殘留,頸項處亦有一道深色淤痕,並無其它除野獸撕咬外的外傷。”
“依此推斷,應是凶徒先將迷藥一類物事灑於帕上,捂暈柳大娘後,再用繩索勒絞,致其窒息身亡。”
“徐三鼻腔中同樣檢出藥粉殘留,但身上有多處搏鬥造成的淤傷,胸口、腹部各有一處利器所致的致命創傷。”
“判斷情形,凶徒本想用對付柳大孃的相同手法處置徐三,但中途徐三或許藥力不足,驟然轉醒,並進行了激烈反抗。”
“凶徒不得已,才動用利刃,將其刺殺。”
“也正因屋內有此搏殺流血,即便事後凶徒仔細清理並加以偽裝,那股血腥氣仍未能完全散去,留下了破綻。”
周倉抬眼看了看蕭恒的臉色,語氣更沉:“另……另外,徐三的妻子張氏,已於七日前在邀月閣被……亂棍打死,屍身棄於城西亂墳崗。”
“砰!”
聽聞張氏亦慘死,且是死於亂棍之下,蕭恒胸中積壓已久的殺意再也按捺不住,轟然爆發,一掌重重擊在案上:“張氏也死了?!”
“怎麽回事?!”
“本王不是早叮囑過你,務必確保張氏安危麽?!”
周倉麵露愧色,無奈回話:“殿下息怒,此前據屬下派人探查,張氏雖被賣入邀月閣,但僅充作漿洗雜役,暫無性命之虞。”
“加之徐三一家一案,並非表麵看來隻是賭場設局那麽簡單,其背後更牽扯軍中遺孀撫卹金發放嚴重不足的黑幕。”
“並殿下曾言,對方既敢公然設計軍屬遺孀,來頭必定不小。”
“為遵殿下放長線釣大魚之指示,避免打草驚蛇,張氏便不宜立即接回,隻能讓她暫留邀月閣。”
“彼時,在邀月閣內,屬下是安插了人手的。”
“可後來殿下遭陛下禁足,嚴令暗中調查撫卹金一案。”
“為免齊王府之人頻繁在外露麵引人生疑,屬下隻得……隻得將安插於邀月閣的暗哨暫行撤回。”
“所以……所以便……”
周倉不再說話,麵露一絲愧色,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