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刑部尚書李鷹、大理寺卿謝臨川於殿外求見。”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兩位大臣便已低首斂袍,靜候在紫宸殿那兩扇沉重的朱漆殿門之外。
“宣。”梁帝的聲音自內傳來,聽不出絲毫情緒,卻似殿內冰鑒散出的涼氣,滲著一股淡淡的、鑽進骨縫的寒意。
刑部尚書李鷹年過五十,大理寺卿謝臨川已近花甲。
不知是公務繁冗壓垮了精神,還是連日來心神耗損過劇,二人皆麵透疲態,眼窩深陷,鬢邊白發叢生,在殿外透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謝臨川,那原本尚存灰黑的須發竟已雪白了大半,望去恍若古稀之人,唯有那雙眼眸在低垂時偶有精光閃過,顯出幾分與老態不符的警醒。
二人得了宣召,穩了穩心神,方撩起官袍下擺,一同入殿。
二人入殿目光雖低垂,卻不著痕跡地迅速掃視了一圈。
當瞥見那道立於禦案下首不遠處的熟悉身影時,二人眼底同時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
齊王蕭恒?
這位殿下不是正被陛下下旨禁足於王府麽?
怎會在此?
莫非齊王已被陛下悄無聲息地解了禁?
可為何朝中上下毫無風聲?是陛下秘而不宣,還是……另有深意?
未容他們細想,殿內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氣氛已如潮水般撲麵而來,壓得人呼吸微微一窒。
兩旁侍立的內侍宮人皆眼觀鼻、鼻觀心,垂首屏息,靜立如木雕泥塑,連衣袂都紋絲不動。
而禦座之上,身著明黃龍袍的梁帝,並下首左側的太子與右側的齊王,三人麵上均覆著一層驅不散的寒霜,目光沉沉。
偌大的紫宸殿,氣氛壓抑。
“臣,刑部尚書李鷹,大理寺卿謝臨川,叩見陛下、太子殿下、齊王殿下。”
察覺氣氛異乎尋常,二人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躬身行禮。
“啪嗒——”
一聲輕響,卻如重錘擊在心頭。
一冊明黃封皮的奏摺被梁帝隨意丟擲,滑過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恰好停在李鷹低垂的視線跟前。
梁帝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太大起伏,卻字字清晰,冷硬如冰:“李鷹,你自己看。”
李鷹心頭猛地一緊,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當即不敢有絲毫遲緩,立即俯下身去,雙手略顯急促地拾起那本奏摺。
指尖觸及封皮冰涼的錦緞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每次自己進宮這般待遇,都不是啥好事。
李鷹展開奏摺,快速閱罷,那熟悉的筆跡與所述內容讓頓時他瞳孔驟縮。
正是齊王蕭恒所書,事關山河縣徐家村,徐三一家五口滅門慘案的詳奏。
李鷹餘光不由自主地、極快地瞥向一旁的蕭恒,卻見對方麵無表情,眸深似水。
再一看梁帝與太子的表情。
李鷹頓時眼前一黑,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心道:今日怕是要完咯!
看今日這場景,陛下、太子、齊王齊聚,目光皆落於此,此案恐怕絕非表麵賭債糾紛那麽簡單,背後牽扯的來頭定然不小。
關注此案的大人物不在少數,至少眼前這三位,分明都已盯上了。
可當初此案移交刑部時,為何無人特意提醒自己半分?
甚至……自己連這樁案子是何時、經由何人簽字畫押、正式移交刑部歸檔的,都毫無印象。
下麵的人也未按緊要案件規程上報!
一時間,李鷹臉上那點因匆忙入宮而殘留的微紅驟然褪盡,血色全無,隻剩一片慘白。
“撲通!”
李鷹不敢細想,當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深深伏地,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聲音因極度驚悸而發顫,不敢過多解釋。
隻能將這頓板子挨過去再說,不然更慘:“臣……臣失職,懇請陛下治罪。”
一旁的大理寺卿謝臨川見狀,雖尚未知那奏摺究竟所寫何事,但眼見李鷹如此情狀,又覷見禦座上陛下那冷冽的麵色,心知絕非尋常小事,隻怕是潑天大禍。
也當即毫不遲疑,也跟著一同重重跪下,伏低身子。
此刻跪快一步,顯出資深臣子的請罪之誠,總好過待陛下雷霆震怒,親自點名斥責要好。
“失職?好輕巧的兩個字。”
梁帝冷冷開口,聲音漸沉,每吐一字,殿內的溫度彷彿就降下一分。
“此案於半月前,由京都府衙正式行文,移交刑部審理。”
蕭恒無旨是沒有辦案權利的,關鍵也沒有人。
所以當時此案是讓京都府進行調查的。
“連同一應初步查實的卷宗、證供、物證清單,皆一並加蓋印信,送達你刑部歸檔。”
“可至今半月過去,刑部非但未能徹查根源、揪出幕後主使,朕或可體諒你部事務繁忙,人手不足。”
梁帝話音刻意一頓,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直刺伏在地上的李鷹。
“但如今,案中最為關鍵的人證徐三,及其家中父母、妻兒,親眷共計五口,竟在你們刑部接手案件、理應有所察覺並加強監護的眼皮底下,被人以殘忍手段滅口,拋屍荒野。”
“而事發近十日,刑部上下,從主事到尚書,竟渾然不知,直至齊王查訪現場,才將此事捅到朕的麵前。”
梁帝的嗓音陡然拔高,積蓄的怒意如火山噴發,洶湧而出。
“如此重案要犯的證人在你刑部監管之責內遭人屠戮滿門。”
“你現在想用一句失職,就輕飄飄地帶過?李鷹你認為可能嗎?”
“李鷹你刑部的耳目是都瞎了,還是都被人塞驢毛堵住了?!”
“砰!”
忽然禦案被梁帝盛怒之下一掌震響,案上筆架硯台隨之跳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梁帝厲聲喝問,聲震殿宇:“李鷹,你告訴朕!這段時日,你刑部究竟在辦什麽差?”
“你這尚書,到底在做什麽,若是幹不了,現在就給朕遞上辭呈,朕立刻換人,我大梁朝堂,不缺一個屍位素餐的刑部尚書。”
李鷹此刻很想來上一句:“撫卹金貪汙案啊,此案抽調了刑部大半人手,其他案件自然進展要緩慢不少。”
但很可惜,此刻看著盛怒之下的梁帝,李鷹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