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哈特的身後跟著幾個侍從,但沒有人敢跟得太近。他走過的地方,貴族們紛紛低下頭,側身讓路。
巴拉克男爵和那幾位實權領主也連忙退到一旁,微微欠身致意。
伯爵穿過人群,走到林奇麵前。
他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年輕人。
那雙被歲月磨礪得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從林奇的臉掃到他的肩,從他的肩掃到他的腰,像是在審視著什麼。
片刻後,維恩哈特伯爵笑道:「你跟你的父親長得很像。」
「不。」
「你比他要英俊得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奇仍然保持著原本的風度,不卑不亢,彷彿絲毫沒有被這位尊貴伯爵的氣場給震懾住。
他禮貌的道:「承蒙您的稱讚,我父親在世時也經常與我提起您,曾經的黎明之劍,可是所有南境騎士的偶像。」
維恩哈特伯爵曾經也是一位強大的騎士,黎明之劍的聲威享譽整個洛侖特。
隻不過他在幾十年前受了致命的創傷,實力大幅度的衰退,外加上年老體衰,已經基本喪失了從前的實力。
儘管如此,依然能夠從他的言行舉止間感覺到一股強者帶來的壓迫感。
維恩哈特伯爵目光微微加深了幾分。
作為南境最尊崇的貴族,不管他是否自願都會無形往外流露一股威勢。
即便是巴拉克他們這樣老練的貴族,在他麵前都會不由自主的微微底頭,下意識的將自己置於下位。
然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卻似乎完全沒受影響。
甚至...
彷彿是錯覺似的,維恩哈特甚至覺得眼前的年輕人把完全把自己視作與他平起平坐的存在。
不...
隱隱間似乎還要比他更高層次?
這是哪裡來的自信?
他很好奇。
「嗬嗬嗬,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難得瓦倫男爵還記得。」維恩哈特笑了笑。
頓了頓,他切入主題道:「鷗歌港那邊給我送來了幾瓶味道不錯的美酒,男爵現在沒有什麼事的話,不如一起過去品鑑品鑑吧。」
林奇知道這是要來找自己商討風脊隘口的事情了。
他點了點頭,抬手道:「請。」
林奇與維恩哈特並肩穿過宴會廳,來到大廳最深處。
在這裡有一片單獨的會客區,佈置了幾張深棕色的皮質沙發圍成半圈,中間擺著一張矮腳茶幾,茶幾上擱著幾盞銀質的燭台。
兩名侍衛在外圍停下,林奇與伯爵走入其中。
維恩哈特在正中的沙發上坐下,靠背很高,幾乎把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林奇在他對麵落座,姿態從容、大方得體。
一位侍女端著一隻銀質托盤儀態優雅的走了過來,托盤上麵擱著兩隻銀酒杯和一隻細頸的銀酒壺。
她在茶幾前跪下,將酒瓶傾斜,暗紅色的酒液緩緩注入杯中,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酒香隨著傾倒的動作瀰漫開來,醇厚而綿長,帶著一絲果木的甜香。
維恩哈特熱情的道:「嘗嘗。布魯丹那邊的葡萄,去年摘的。整個王國,現在也就鷗歌港那邊還能釀出這個味道。」
林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順滑,初時是一股清甜的果香,隨後是一層淡淡的單寧澀味,最後在喉嚨深處留下一絲悠長的回甘,可口芬芳。
他放下酒杯,點了點頭,讚嘆道:「確實很不錯。」
維恩哈特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的舊地圖:「男爵要是喜歡的話,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幾桶過去。」
林奇也笑道:「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維恩哈特擺了擺手,語氣變得隨意起來:「這不算什麼。不過是花錢就能買到的東西。」
「這個世界上,能夠花錢解決的問題都是小問題。」
他頓了頓,接著道:「隻不過現在…因為戰爭的影響,有些麻煩。許多商路都斷了。西邊的葡萄酒運不過來,南邊的香料也進不去。」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像是隨口問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聽說,風脊隘口那邊也遇到麻煩了?」
林奇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頓了一下。
上正菜了麼?
他點點頭,神色不變:「確實是。」
「不久前一夥不知道哪裡來的阿斯多克人襲擊了隘口。守軍沒有防備,一時大意,被那群狂徒把隘口給占了。」
維恩哈特問道:「需要幫忙嗎?」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林奇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讓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嚥下。
他知道這是在與他攤牌了。
看似是一道選擇題,實際上人家就隻給了他一個答案。
林奇沉吟了一下。
其實他對此態度是無所謂的,畢竟他本就不打算捲入這場風波。
但是作為男爵,他對內對外必須有個交代,該索要的利益,必須得索要。
這是他的身份就決定好的。
林奇沒有正麵回答,而是反問道:「您有把握嗎?」
維恩哈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場談話會很簡單。瓦倫堡不過是個小小的男爵領,與他完全不在一個體量上,完全沒有反駁他的實力。
但這個年輕人的回答,讓他忽然有些意外。
不是爽快的答應,也不是委婉的推諉,而是向他宣明瞭一個態度——
風脊隘口,他說了算。
維恩哈特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他看著林奇,目光裡的審視比之前更濃了幾分。
然後他輕笑了一聲,反問道:「男爵是怎麼會覺得,我沒有把握的?」
林奇聳了聳肩:「是伯爵自己告訴我的。」
維恩哈特目光疑惑。
林奇聲音不疾不徐:「我想如果伯爵真的有十全把握,也不用一直等到現在不是嗎?」
拋開林奇本人不算,隻是瓦倫堡的話,確實沒什麼籌碼與他談判的。
但是北方的戰事有,王室的招牌有。
隻要瓦倫堡死守隘口,再以忠於王室的名義宣起號召南境忠於王室的貴族抵抗叛軍,絕對是能給維恩哈特製造不小麻煩的。
空氣彷彿安靜了一瞬,伯爵臉上的笑容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林奇繼續道:「任何一個存在了千年的族群,都有它的不同尋常之處。伯爵閣下……要小心謹慎啊。」
「就像您說的,花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都隻不過是小問題,可不要因小失大。」
他的聲音輕描淡寫,語氣卻又語重心長。
維恩哈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是越來越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感到好奇了。
這樣的氣場、這樣的沉著穩重,比起南境任何成熟貴族都絲毫不落下風,可一點兒也不像是倉促上位沒有能力的貴族次子。
而且...
維恩哈特隱隱有種感覺,他並非隻是單純的借別人的勢來虛空造牌,他似乎是真有底氣?
一個落魄的小貴族,騎士不過兩位的男爵領,這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與他抗衡?
維恩哈特十分好奇。
沉吟了一會兒,維恩哈特點點頭:「閣下的忠告,我記住了。」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那現在,讓我們來具體談談,我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幫男爵拿迴風脊隘口。」
林奇放下酒杯,微微點了點頭。
就準備報價詳談這筆交易,然而就在這時,外麵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林奇與維恩哈特下意識的往那邊看去。
隻見會客區外圍,一個賓客正搖搖晃晃地往這邊走來,像是喝醉了酒,一路上撞到了幾名賓客,引起人群一陣騷亂。
一名侍衛見狀立刻上前,伸手去攔:「先生,這裡是——」
他的話沒說完。
忽然,一道寒光驟然亮起。
是一柄短劍,窄而薄,從那賓客衣袖裡滑出來,在燭火下跳躍著冷光。
沒有預兆,沒有遲疑,快到幾乎看不清。
劍刃劃過侍衛的喉嚨,就像是劃開一塊布帛。
侍衛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捂住喉嚨,鮮血從指縫裡噴湧而出。
然後整個人軟軟地倒下去,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刺...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
附近正在飲酒的賓客大聲尖叫了起來。
下一秒。
整個宴會廳瞬間騷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