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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蝕湖的夜晚冇有月光。
濃稠的灰霧從湖麵升起,籠罩了湖畔所有村落。
灰沼村同樣被濃霧淹冇,幾十間土石和茅草屋參差錯落,若隱若現,空氣中飄蕩著一股腐臭味。
村中央的空地上,插著一根焦黑的木樁。
木樁頂端掛著一盞骨燈,燈罩是用孩童頭骨製成,跳動著幽綠的磷火,映出下麵一張張麻木的臉。
男女老少一百多人,他們沉默的站著,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空洞無光。
忽然,一道嘶啞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時辰……到!”
三個穿著暗綠鱗甲的身影破開迷霧,踏著沉重的步子走進空地。
他們身高超過兩米,但身形佝僂,裸露的麵板上覆蓋著細密的鱗片,手掌腳掌長著一層蹼。
這是水鬼親衛,溺歿之主莫洛克的爪牙。
為首的親衛手裡拎著一麵破鑼,走到木樁下,豎瞳掃過人群。
“今夜,你們村子的任務是交出一對童子,獻給溺歿之主,保佑平安。”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很快又止住。
……
村邊最破的茅草屋內,十一歲的艾利將妹妹摟在懷中。
今晚又是月圓之夜,他從下午就開始發抖。
“哥哥……我怕。”艾瑪聲音細糯,帶著鼻音。
她把臉埋在哥哥的胸口,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哥哥在,不怕。”
艾利將妹妹摟得更緊了,他感覺到妹妹的身體在顫抖。
三年前,爸媽劃著小船去湖裡捕魚,就再也冇回來。
村裡人說,是被水鬼拖走了,從那以後,兩兄妹相依為命。
他答應過媽媽,要照顧好妹妹。
艾瑪有時候會問,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隻能騙妹妹:“快了。”
然後艾瑪就會安靜下來,抱著那塊舊布包,那是媽媽留給她的木娃娃。
忽然,遠處傳來嘈雜聲,艾利的身體猛地繃緊。
“開門!都開門!”
“今夜獻祭一對童子,侍奉溺歿之主,保村落平安!”
艾利的瞳孔驟縮,去年也是這個時候,邪教徒來過一次,帶走了阿婭姐姐和她的弟弟。
阿婭走的那天晚上,哭聲響遍了整個村子,但冇有一扇門開啟。
第二天,村裡的人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下地、生火、做農活。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水鬼親衛的,這些腳步聲更輕、更碎,帶著猶豫和討好。
是村裡的人在帶路,每次都是這樣。
艾利的心沉了下去,摸著妹妹枯黃的頭髮。
“艾瑪乖。”
他的聲音很輕,隻有她能聽到。
“哥哥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在家等著,彆出來,誰叫都彆開門。
艾瑪也聽到了外麵的動靜,死死攥著艾利的衣角,眼中露出恐懼。
“哥哥……你不要出去……”
她已經冇有了爸爸媽媽,她隻有哥哥。
哥哥會給她找吃的,會哄她睡覺,會在打雷的夜晚抱著她。
哥哥是她全部的世界。
可現在,這個世界要塌了。
“我不是去……”艾利喉結滾了滾,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是去幫他們做事,做完就回來。”
“你騙人。”艾瑪抬起頭,小臉上爬滿淚水。
“上次阿婭姐姐也是這麼說的……再也冇回來……”
艾利的手僵住了,然後,他狠下心,扒開妹妹的手。
“哥答應過你,一定會回來,我還要給你摘湖邊的小藍花,要給你烤薯塊……”
“說話算話。”
他將妹妹塞進床底的一個小地窖。
地窖是他偷偷挖的,很小,隻夠一個孩子蜷縮,裡麵鋪著乾草,還有半塊破毯子。
“艾瑪最乖,最聽話……”艾利的聲音在顫抖。
“躲進去,蓋好板子,等哥哥回來掀……好不好?”
艾瑪蜷在乾草上,仰著小臉看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冇哭出聲。
艾利從懷裡掏出一塊黑麪包,硬得像石頭,這是他們三天的口糧。
“拿著。”他把麪包塞進妹妹手裡。
“餓了就咬一小口……等肚子不餓了,哥哥就回來了。”
說完,他不敢再看妹妹的眼睛,轉身將地窖的木板蓋上,又搬來一個破木箱,壓在木板上。
最後,他貼著木板縫隙,低身說道:“彆出聲,不管聽見什麼……都彆出來。”
木板下傳來細微的嗚咽,像小獸哀鳴。
艾利站起身,抹了把臉,手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他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推開門,灰霧湧進來,帶著湖水的腥臭。
他走出去,經過鄰居老霍克身邊時,看了他一眼。
老霍克彆過臉,不敢看他。
經過村長巴特身邊時,巴特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麼也冇說。
……
地窖裡。
艾瑪蜷縮著身子,懷裡抱著那半塊黑麪包,麪包很硬,還有一股黴味衝著鼻子。
四週一片漆黑,她聽見哥哥的腳步聲,聽見水鬼粗啞的嘶喊,越來越遠。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艾瑪把耳朵貼在木板上,努力聽。
聽哥哥會不會突然跑回來,掀開木板,笑著對她說:“騙你的,哥哥回來了。”
但冇有。
隻有風吹過茅草屋頂的沙沙聲。
艾瑪不知道過了多久,哥哥一直冇有回來,她心中越來越恐懼。
於是,她在心裡一遍遍喊著哥哥。
喊了一百聲,哥哥冇回來,喊了一千聲,哥哥還冇回來。
喊到後麵……她數不清了。
眼淚又湧出來,但她死死捂著嘴,不讓聲音漏出去。
哥哥說了,彆出聲,不管聽見什麼,都彆出聲。
她會聽話,她很乖。
艾瑪拿出懷裡的黑麪包,哥哥說,等肚子不餓了就回來了。
她咬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很硬,也很甜。
她又咬了一小塊,再一小塊,麪包越來越少,哥哥還冇回來。
地窖裡越來越冷。
灰霧帶著湖水的濕氣,從縫隙滲進來,艾瑪打了個哆嗦,把破毯子裹緊。
她又想起哥哥。
隻要她冷,哥哥會抱著她,用手拍她的背,哼著走調的歌,哄她睡覺。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來。
不能睡,哥哥還冇回來,她要等他。
但身體不聽使喚,疲憊從四肢蔓延上來,將她的意識一點點淹冇。
恍惚間,她看到了光。
一絲金色的陽光穿透黑暗,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以為自己做了個夢,夢到天亮了,夢到哥哥回來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飛。
是真的飛。
整個人從地窖裡飄了起來,穿過木板,穿過乾草,穿過屋頂的破洞,緩緩升向天空。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湖水的腥臭。
她低頭,看到身下是一片破敗的村落,歪斜的茅草屋、泥濘的路、倒在路邊的火把……
還有地上那些一動不動的人。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她張嘴想尖叫,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淩空而立,周身環繞著一層金色的光暈,黑髮黑眸,瞳孔深處倒映著日月星辰。
伊恩低頭看著這個從地窖裡飄來的小女孩。
剛纔,他精神力籠罩整個村落,所有村民的情緒都渾濁不堪,麻木、恐懼、絕望、認命……
他眉頭微皺,這些情緒太臟了,摻雜了許多雜質,自私、僥倖、甚至隱隱的慶幸。
這樣的靈魂,連做祭品都嫌劣質。
但有一道情緒穿透了所有渾濁,引起了他的注意。
精神力穿透茅草,穿透木板,看到了蜷縮在黑暗中的小女孩。
六歲左右,瘦得皮包骨頭,懷裡抱著半塊發黴的黑麪包,臉上爬滿淚水。
伊恩眼眸微動,他見過太多死亡,太多絕望。
但這樣純粹的悲傷……很少見,尤其是在這個被恐懼籠罩的村子裡。
他心念微動,金紅色的領域無聲展開,將灰霧隔絕在外。
無形的精神力掀開地窖的木板,金光照進地窖。
艾瑪瞪大眼,看著突然出現的亮光,還有那個站在光裡的人。
她愣了幾秒,眼神突然亮了起來。
“你……你是來抓我的神靈嗎?”
伊恩冇有回答。
艾瑪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努力挺直著小身子。
“我可以……可以換我的哥哥……”她的聲音更小了,像是在和自己商量。
“你抓我就好了……你把哥哥放回來……好不好?”
她仰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巴,懷裡還抱著那個布包。
伊恩蹲下身,視線和她平齊,露出一絲微笑。
“彆怕,我帶你去找他。”
艾瑪愣愣地看著他,眨了眨眼,眼淚又湧了出來。
“真……真的?”
“嗯。”伊恩伸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頂。
艾瑪感覺身子一輕,整個人飄了起來,不是做夢,是真的在飛。
她看著腳下的茅屋越來越小,看著整個灰沼村縮成巴掌大的一塊。
忽然,她眼睛瞪得溜圓,看見一點金色的火星飄下,眨眼間,灰沼村化為一片火海。
“這裡太過汙濁,需要淨化。”
艾瑪眼中冇有悲傷,隻有對哥哥的牽掛。
他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湖,湖麵上飄著幾點幽綠的磷火。
“哥哥……在那邊。”她小聲說道,指向黑蝕湖。
伊恩順著她指的方向,精神力穿透灰霧,穿透深達百米的湖底,看到了一座由白骨壘成的祭壇。
祭壇上綁著兩個瘦弱小孩,一男一女。
他們已經冇有了呼吸。
身體泡得發白,眼窩空洞,嘴角詭異地向上彎起,似乎在笑。
祭壇周圍,跪著三個水鬼親衛,正在唸誦晦澀的禱文。
更深處的湖底,還沉睡著龐大的存在。
伊恩收回目光,看向懷裡的艾瑪。
小艾瑪還在望著湖的方向,眼中有期待、恐懼,帶著……最後一點希望。
“哥哥……”她輕聲喚著,像在呼喚一個奇蹟。
伊恩暗歎一聲,抬手在她眼前輕輕一抹。
艾瑪眨了眨眼,忽然覺得很困,靠在伊恩肩上,沉沉睡去。
夢裡,哥哥回來了。
帶著湖邊的小藍花,還有烤得香噴噴的薯塊,笑得像春天的太陽。
伊恩抱著熟睡的女孩,看著整個黑蝕湖。
“哼!溺歿之主。”
這樣汙穢的邪神,不配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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