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河畔的漁村。
老村長誠惶誠恐地出來迎接,見到馬丁等人,一下子呆住。
「大人,這麼多人……現在做飯的話,要麻煩您等上好一會了。」
馬丁表示不用麻煩,他們不用午餐,現在就渡河。
聽到這話,老村長更惶恐了。
原來,為了搬去鬆溪鎮,村裡的漁民們集中去下遊捕魚,以作儲備,村子裡一條船也冇有。
等漁民們回來,至少也要黃昏。
到晚上,原始森林裡危險重重,不便前往。
兜兜轉轉,四十多號人還是得在漁村裡用午餐。
就在這時,伊芙琳站了出來。
她走到河邊,從衣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隻巴掌大的紙船。
少女雙手捧著紙船,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她的吟誦,她身上那股純粹的聖光波動再次湧現。
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金色光芒順著她的指尖流入了那隻小小的紙船中。
「斯卡曼德之舟,請履行我們的約定。」
伊芙琳輕輕一拋,將紙船落入了奔騰的玫瑰河中。
紙船剛一接觸水麵,刺目的金色光芒從河麵上轟然爆發,逼得眾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當光芒散去時,那隻巴掌大小的紙船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艘長達二十多米的大帆船。
它通體由半透明的金色聖光凝聚而成,船身上舒展著兩麵巨大的光翼,如此靜靜地懸浮在河麵上。
任憑玫瑰河水如何湍急,聖光帆船都紋絲不動。
「聖神庇佑!」
漁村的村民哪見過這等神跡,紛紛跪倒在河灘上,不停地磕頭祈禱。
即使是紀律嚴明的民兵隊,也生出不少騷動。
無人製止——馬丁也看呆了。
這也太帥了吧!
他忍不住問伊芙琳:「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憑空長大的?」
少女看著馬丁驚訝的模樣,清冷的麵容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對於冇聽聞過雷諾之名這件事,她一直耿耿於懷,覺得自己怎麼也不該比一個偏遠小鎮的人無知。
現在看到馬丁被紙船震住,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快意。
脫離了大教堂的束縛後,少女那被壓抑了許久的天性終於釋放了一絲。
「這是『斯卡曼德之舟』,本體是教會的聖物,這隻是一個複製品而已。」伊芙琳歪著頭,「至於它是怎麼變大的嘛……這是教會的不傳之秘哦。」
「如果你能進入提爾堡大教堂,成為一名教會修士,我可以考慮告訴你。」
在少女熱切的目光下,馬丁和不遠處一直關注著這裡的加雷斯均感到心中針紮一般刺痛。
馬丁笑了笑,移開了目光,避免與太陽一樣的少女對視。
加雷斯遠冇有這般平靜,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雙拳在袖口裡死死地攥緊。
自伊芙琳進入大教堂以來,他陪伴了對方整整三年!
這三年來,他費儘心思,噓寒問暖、百般討好,伊芙琳對他永遠都是那副客客氣氣的生疏模樣。
別說是開玩笑了,就連一個多餘的笑容都很少施捨給他。
可是現在,麵對一個冇有被聖光眷顧過的鄉下人,她竟露出瞭如此生動的笑容,甚至還主動邀請對方加入教會!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在加雷斯心中蔓延。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去,插在馬丁和伊芙琳中間。
「我師妹有提爾主教認可的聖光親和,她會看中你,說明你有不錯的天賦。」加雷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馬丁,「剛好,下個月就是大教堂三年一度的聖武士選拔了。隻要你能通過考覈,就可以成為一名聖武士。」
馬丁微挑眉頭。眼前這人明明說著好話,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敵意。
「感謝您的認可,加雷斯牧師。不知道這考覈都考些什麼?」
「其實也就是幾個簡單的測試。」加雷斯微微頷首,「看在師妹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
「第一關,考驗你的意誌。」
「你需要在聖火灼燒下,堅持唸誦完一萬字的《聖言錄》,不能有絲毫停頓和痛苦的表情,以此證明你的虔誠。」
「第二關,考驗你的勇氣。」
「你需要進一個漆黑的洞穴,裡麵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是陷阱,但在進去前,你什麼也不知道。這將證明你擁有直麵邪惡的勇氣。」
「最後一關,則需要你將自身的騎士氣血逆轉,忍受一次全身經脈碎裂重組的劇痛,從而讓聖光能夠完美地融入你的身體中。」
「怎麼樣?這點內容,對於像你這樣的勇士而言,應該很簡單吧?」
馬丁還冇說話,伊芙琳就已經蹙起眉頭。
她因為父親哈裡森男爵的緣故,早早便被送入大教堂內修習。
教士的選拔尚且冇有經歷,聖武士選拔的內容更是一無所知。
「師兄,聖武士的選拔都像你說的這樣嗎?」
「那是自然。聖光的榮耀,豈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觸碰的?」加雷斯昂頭挺胸,「我有一個朋友,當初就是……」
馬丁都懶得拆穿他。
看著伊芙琳懵懂的表情,他大概猜到了加雷斯那莫名的敵意是何緣由。
冇必要在這種蠢貨身上浪費時間。
他敷衍了幾句,便去組織民兵隊登船。
聖光帆船載著數十人,如履平地般跨越了玫瑰河。
馬丁帶著眾人,很快找到了亞歷山大的小別墅。
「把周圍封鎖起來!」他命令道,三十名民兵散開,將別墅團團包圍,九名聖武士也留在外麵守衛。
馬丁帶著伊芙琳三人來到地下室。
油燈亮起,加雷斯原本還漫不經心的神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不僅是他,就連跟在後麵的巴隆,在看清地下室中央那具龐大的殘骸時,瞳孔也是猛地收縮,手極快地按在劍柄上。
幾天過去,獵豹傀儡的血肉冇有腐爛,仍是那副鮮紅的模樣。
除此之外,那些線團、木頭和齒輪,同樣冇有什麼變化。
加雷斯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雖然在西境殺過食屍鬼,但那種冇腦子的低階死靈生物,和眼前這頭被巫術改造過的殺戮機器,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如果換做是他在這個狹小的地下室裡,麵對這頭怪物的撲殺,哪怕他能有時間撐起聖光護盾,恐怕也堅持不到三分鐘就會被撕成碎片!
加雷斯艱難地轉過僵硬的脖頸,看了一眼身旁的馬丁。
隻見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神色如常,麵對自己的功績,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這……這真是你殺的?」加雷斯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音。
「是啊,當時運氣好,這怪物好像出了點問題,動作很是僵硬,我抓住機會完成了致命一擊。」馬丁回答。
運氣好?出問題?
巴隆走上前,觀察起亞歷山大的無頭屍身,用手撫摸著切口。
這一劍看似普通,卻有不同尋常的意義。
雖然冇真正見過巫師,但巴隆聽說過這些異端的特點。
他們雖然掌握著不可思議的力量,肉身卻和普通人一般孱弱。
一把普通的鐵劍,就可以輕易殺死巫師。
因此,他們絕不會給人近身的機會。
而且他們還都有極強大的感知力,根本無法偷襲。
但巴隆看出,馬丁這一劍,冇受任何阻攔,對手顯然是完全冇有預料到這一劍。
換句話說,馬丁在巫師冇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完成了刺殺!
他是怎麼做到的?
另一邊,伊芙琳看著地上的獵豹傀儡屍體,神色變得格外嚴肅。
「師兄,不用確認了。這種扭曲血肉的手法,絕對是邪惡的巫師異端。」她說,「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褻瀆,我們必須立刻進行淨化。」
加雷斯如夢初醒,連忙點頭稱是,以此來掩飾自己剛纔的失態。
「開始吧。」
伊芙琳和加雷斯一左一右,將獵豹傀儡屍體圍住。
兩人閉上眼睛,雙手交疊胸前,高聲唸誦起冗長而神聖的禱文。
「至高永恆之光,當人們為你頌唱……」
金色火焰在兩人之間、獵豹傀儡屍體之上浮現。
它們越來越多,並在突然之間,向四麵八方席捲而去。
實驗室中的一切,包括放置過書籍的架子、魔藥和材料的實驗桌,以及地上的獵豹傀儡屍體,在金色火焰落下之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解。
馬丁站在地下室階梯邊緣,悄悄調動精神力,觀察著這一切。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聖光神術。
之前在鬆溪鎮教堂裡,庫倫神父給鎮民們釋放的那些安撫神術,和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逗小孩子的戲法。
這些金色的火焰除了神聖外,更多的是「毀滅」的意誌。
不順從它的東西,統統抹去!
馬丁想了想,掏出筆記本,在上麵繪製金色火焰的模樣。
他剛畫完第三個角度,火焰便開始逐個熄滅。
淨化儀式結束了。
地下室中,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空蕩蕩的。
馬丁感覺,不僅僅是能看見的——這個空間裡原本看不見的很多東西,也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虛無。
伊芙琳睜開眼睛,微微喘息著,這種級別的淨化術對現在的她來說,消耗還是有點大。
她轉過頭,正好看見馬丁在筆記本上畫畫。
「馬丁閣下,你在做什麼?」伊芙琳好奇地湊了過去。
馬丁也不隱瞞,大方地給她展示。
「伊芙琳牧師,你的神術太震撼了!我從未見過如此偉大的力量,所以想著記錄下來。」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這是什麼神術嗎?」
「當然可以!」伊芙琳笑著說,「這個神術的名字是『心靈淨化』。你看到的那些金色火焰,與世俗的火焰有很大的不同。」
「世俗的火焰,燃燒的是物質。而淨化之火,燃燒的是那些違背了聖神秩序的『異端法則』。當你唸誦禱文時,你的靈魂會與……」
「伊芙琳!」
一聲嚴厲的嗬斥打斷了少女的講解。
加雷斯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將伊芙琳拉到了自己的身後,憤怒地看著馬丁。
「馬丁!你膽子太大了!」
「聖光神術的奧妙,隻有受過聖神眷顧的教士方有資格瞭解!你一個普通人,竟敢打聽神術,你知道犯了什麼罪嗎?」
伊芙琳立刻解釋道:「師兄,是我不對,與馬丁無關。」
「是我一時忘記了教會的規定。回去後我願意隨你去導師那受罰。」
「你會犯錯,也與他脫不了乾係!」加雷斯哼了一聲,「不過,我看他應該也確實是不清楚規矩,此事我便不再深究。」
馬丁有些無語,話都給你說完了。
「但是,你必須把這個筆記本給我,並且把剛纔聽到的話全部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否則的話,我保證,異端裁判所的火刑架上,絕對會有你的一個位置!」
伊芙琳也勸道:「抱歉,馬丁,這確實是教會的規定。是我不好,犯了錯誤,連累到你。但還請你聽加雷斯師兄的話,把那個筆記本給他。」
「如果你對聖光神術很感興趣,就努力加入教會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輔導你學習教典……」
加雷斯聽著聽著,察覺到不對,急忙搶過馬丁手上的筆記本,拉著伊芙琳往外走。
上樓梯時,少女回過頭,朝馬丁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
「她很漂亮吧?」
馬丁轉過頭,看著身旁一臉感慨的巴隆,懷疑地下室的汙染根本冇有被淨化。
「年輕人,喜歡就要去爭取,不要有遺憾!」
「……」
「其實,加雷斯那個傢夥騙了你。聖武士的選拔確實比牧師要困難一點,但根本不是他說的那個樣子。」
「要我說,以你的實力,這個選拔完全是小意思,輕鬆就能通過!」
他拍了拍馬丁的肩膀,力道比上次大了許多:「隻要你進了大教堂,與小姐就不是冇有可能。你可要知道,小姐平時不是這樣的……」
他故意止住了話頭,朝馬丁神秘一笑,一幅「你懂的」的表情。
馬丁隻能回以微笑。
「對了,還有這個。」騎士長鬼鬼祟祟地遞過來一張紙,「心靈淨化的金色火焰。我見過好多次了,畫得不賴吧?」
「別聽加雷斯說的,這種低階神術早就傳瘋了,異端裁判所才懶得管這種小事,你別放心上……」
馬丁接過紙,看著上麵塗鴉般的鬼畫符,有些沉默。
加雷斯剛走,他就想趁著記憶還冇消散,趕緊把那些金色火焰再畫一遍。
隻是現在。
它們長啥樣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