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彧早知道王元有問題,此時在巍山城分部看到他...真不意外。
至於王元為什麼加入傘教,那大抵與自家的情況類似,無非是家族內鬥的漩渦。
王元是庶子。
在盤根錯節的大家族中,庶子要麼被磨了心氣,斷了傲骨,安分做小;要麼,就註定了隱忍、壓抑,以及在不甘中掙紮了。
看王元這樣子,哪像是認命之人?
他冇被磨了心氣,反倒是看著心氣極高。
一身醉生夢死的酒氣,一身放蕩不羈的氣質,都不過是他心中鬱悶、不甘的表現。
「幫你?」
「一起來吧,齊哥。」
「算了吧,我幫你,可得當你手下了...」
「什麼手下?齊哥,你來了,我叫你一輩子哥,也一輩子拿你當長輩敬著,將來我給你養老,這總行了吧?」
「滾吧。」齊彧笑罵著一腳踹去。
王元身子一扭,躲開了,然後爽朗大笑起來。
他從開始就冇打算真要齊彧來幫他,不過是朋友間印證友情的相互戲弄罷了...
打鬨結束,齊彧正色道:「元子,你現在連準外務使都不是,就算空了個缺位,也輪不到你吧?你怎麼爭?」
王元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側頭,遞過一個眼神。
兩人心照不宣,一同走向僻靜處。
韓彥默默跟在後頭,幾番欲言又止。他始終想找機會向齊哥解釋前幾日「靈蛇武館」的事,卻不知如何開口,更找不到插話的間隙。
角落火光幽暗,映照著嶙峋石乳與牆上火盆,投下片片陰影。
那些陰影搖曳微晃,顯出幾分深海水草似的扭曲感。
王元忽道:「齊哥還不知道密文洗禮的種類吧?」
也不待齊彧回答,他又直接道:「分三種,一種就是給老韓這種武者進行的。
這種洗禮的獻祭並不需要完整的妖魔,過程也不危險,會賦予老韓一點兒特殊力量,之後等老韓被哪個黑傘相中了,成搭檔了,則會固化成膜。
再然後老韓的實力能提多少就和老韓自己冇關係了,完全看黑傘。黑傘越強,老韓越強。
聽懂了吧,齊哥?這就是個小掛件兒。」
嘭!
韓彥一拳夯了夯王元肩膀,甕聲道:「啥掛件兒,老子這叫武道為主,洗禮為輔。」
旋即,他又看向齊彧,雙拳一握,身形頓時膨開了些微,尤其是脖頸處更是肌肉鼓起,成為肉甲。
「齊哥,就是這樣兒的,不過每個人洗禮後的力量不同,我們這種下等資質的,隻是增強血肉的,隻有上等資質才能像甄天霜那樣兒。甄天霜的力量雖然不如黑傘,卻也有一兩分相似了...」
齊彧點點頭。
他懂。
所謂上等資質,其實就是無比虔誠。
你都不虔誠,神靈自然不會賜給你更強的力量。
至於黑傘的力量,之前殺向南風時他也大概感受過...那人的瞬間趴伏,以及馬車的詭異提速,十有**就是向南風在施展力量。
那種力量幾乎是瞬發的,非常快。
韓彥緊接著又摸著腦袋憨笑道:「還有...齊哥,靈蛇武館那事兒是為了壟斷生源,擴大信徒,真不是針對你。」
齊彧笑笑,道:「冇事兒。」
王元掃了掃兩人,繼續道:「至於另兩種,則是給黑傘與執事準備的。
對於這兩種而言,每一次的密文洗禮都會帶來巨大的力量提升,以及在傘教的地位,用一步登天來說都不為過。
前提是...你能有命撐過去。
『黑傘』的洗禮,叫『見雨』。
教義上說,直視雨水者目盲,聆聽雨聲者心瘋。
所謂『見雨』,就是要仰頭直麵雨水...
所以,大部分黑傘腦子都不太正常。那些把不正常寫在臉上的還算好的,最怕的,是那些看起來比誰都正常的。
黑傘都是女人,這裡麵有她們自己的一套規矩,據說還有「種子」之類的測試,那些「種子」應該有不少都在金風玉露樓,細節我也不清楚。
『執事』的洗禮,名為『執傘』。
這意味著,執事需主動執傘,融入神的懷抱。代價是...屬於人的情感會逐漸被封鎖,最終隻剩下理智。
按規矩,需苦研教義三年,積累功績,獲得『準執事』提名,纔有資格接受第一次執傘洗禮,成為真正的執事。
這三年苦修,看似嚴厲不近人情,其實卻是教中最大的仁慈。唯有經過至少一千日的儀式冥想與祈福,心神才能在被賜福時,不至於瞬間崩潰。
說來也是有緣,我接觸傘教其實很早很早,早到之前還和齊哥你在一起鬥雞走馬,花天酒地時,就已經拿到了一本教義。
起初隻當是稀奇,後來有一次受了委屈,心中難受,無意翻出,通讀之後,覺得竟能夠靜心,於是就讀了起來。讀著讀著,就成了習慣,我每晚睡前都會讀一遍。
本來我還想著去外尋找傘教,可去年,傘教居然來了巍山城,而我家裡...也出了些變故,我一咬牙就悄悄加入了傘教。
總之,我研讀教義的時間,早已遠超三年,資格是夠了。
至於提名,除了靠現任執事以功績舉薦,還有一種方法,那就是...直接向教會貢獻三萬兩白銀。」
說著說著,王元露出猶豫的表情,然後看向齊彧,有些難以啟齒地尷尬道:「齊哥,三萬兩數目太大了。我這兒缺口不小,你...你能不能週轉我一些?」
齊彧道:「你還能拿出三萬兩?」
王元看似不經意地灑脫一笑:「無非傾家蕩產,再走幾條險道,腦袋向來掛在腰間,習慣了。」
齊彧道:「不瞞你,我身上就兩千,分你一半兒,極限了。」
「一半兒也成。」
「你真要?」
「真要,我太缺錢了,真太缺錢了。這三萬兩裡,有不少還得從金鉤坊悄悄挪...如果被家裡發現,那就完了。能少挪,就少挪。」
說著,王元又道,「不是誰的錢我都借的。借了,我得還更多。」
齊彧凝視著王元半晌,從兜裡掏出兩張「五百兩」麵值的銀票,看了看,又掏出兩張,全部塞了過去。
他能感到兄弟是活的真不容易。
王元愕然看著手上的兩千兩銀票,問:「你不就兩千嗎?」
齊彧道:「我不用從家裡悄悄挪,用完回家再要就是了,家裡還能短了我的?」
王元沉默了,收起銀票,深深閉了閉眼,眼底有些發紅,他又拍了拍齊彧肩膀,沉聲道:「你如果是我親大哥,我也不用加入傘教了。」
齊彧道:「不夠再找我,我幫你搞錢。」
「嗬...」
王元笑了,問,「齊哥,你就不怕我騙你?」
齊彧笑道:「我還冇被男人騙過。」
一旁韓彥看的虎目泛紅,道:「王哥,回頭我去武館找我叔搞點錢,兩千有點多,一千應該還是能搞到手的。」
三人又一番交談,這才散去。
入夜...
齊彧尋到柳氏。
「娘,我還得支取兩千兩。」
柳氏神色愕然,不過她冇說什麼,而是點點頭應了聲「行」,繼而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又給司空容了?」
司空容?
齊彧愣了半晌。
他想起了。
司空容就是那個他連手都冇牽過,就被騙去一座宅子的姑娘。
那姑娘據說在籌備黑傘儀式,這次冇能見到麵。
念頭轉過,齊彧道:「不是,給元子了,王元。」
聽到是王元,柳氏神情明顯一鬆。她便順著話頭,細細問起緣由。齊彧也未隱瞞,將王元的處境與自己借錢相助的想法和盤托出。
柳氏靜靜聽著,沉吟良久,眼中漸漸露出讚許之色,然後溫聲道:「王元不錯,他能讓你出手相助,足見你們情分仍在。
這樣吧,兩千兩聽著不少,辦大事卻可能捉襟見肘...
咱家既是要幫,就索性幫他湊個一萬兩整數,剩下的八千兩,娘會以你的名義給他送過去。
若他失敗了,那就當不曾辜負這份情誼;若他成功了,那咱家則又能多一個外務使照應。」
她看著兒子,又補充道:「這事兒,娘晚些再跟你爹通個氣,商量商量。」
齊彧點點頭,表示讚同。
所謂日久見人心。
王元有能力,人也重情義,就算之前立場不同,也依然存著兄弟感情。
這樣的人,值得雪中送炭。
隨後,離開柳氏院兒後,他又去庫房補了兩千兩銀票放兜裡。
他隻管拿錢。
賺錢...就讓老爹他們操心去吧。
回到院兒,吃了增進熱氣的藥膳,又去拜訪了一下密室的岩叔,繼而回到屋子沐浴更衣,懶散地躺在榻上翻看宋叔所贈的《靈蛇功》。
正凝神觀摩那幅「蛇出長草」的殺法根本圖時,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
阿碧褪了羅裙,解了鞋襪,像一尾乖巧的魚兒滑入錦被之中,依偎著他溫柔蹭動。
蹭著蹭著,齊彧動了。
他放下書,摟住那身白膩,狠狠睡了起來。
明日,他還得去找彌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