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外,腳步聲很輕,但很急促,像在刻意壓低動靜。
葉生警覺起身,右手摸向牆角那把柴刀,隨後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屋外是個陌生人。那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腰間繫著麻繩,腳上草鞋沾滿泥汙,看打扮應該也是個流戶,但葉生不認識他。
水龍渡就這麼大點地方,十七戶人家,葉生就算叫不出名字,也都眼熟。
這人,麵生。
那人在葉生棚屋外停下,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無人,才快步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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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但節奏很急。
葉生冇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誰?」
「葉兄弟?」那人聲音有些發顫,「是我,二狗讓我來的。」
二狗?王癩子手下那個瘦高個?
葉生眼神一冷,右手握緊了柴刀。
「他讓你來做什麼?」
「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那人聲音更抖了,「他說,明天是最後期限,三百文醫藥費,一個子都不能少。若是拿不出來......」
他嚥了口唾沫。
「就,就打斷你弟弟另一條腿。」
葉生沉默。
門外那人等了半晌,冇聽見迴應,又小心翼翼補了一句。
「他還說了,若你識相,今天就把錢送過去,他可以讓王哥既往不咎。但若是敢耍花樣......」
「滾。」
葉生冷冷吐出一個字。
門外那人嚇得一哆嗦,轉身就跑,腳步聲遠去,很快消失在棧橋儘頭。
葉生鬆開柴刀,深吸一口氣。
二狗這是在試探。試探他有冇有湊夠錢,試探他會不會妥協。
但葉生可不會慣著他們。
下午,申時。
葉生跟著劉瘸子,沿江岸往龍門峽方向走。
江麵漸窄,兩岸峭壁如削,崖壁上青苔斑駁,有幾處還能看見當年水師駐防時,留下的箭垛遺蹟,船幫香堂就在崖下一處天然岩洞中。
此刻,洞口泊著七八條快船,桅杆上懸著黑旗,金線繡的蛟龍在風中獵獵作響。
幾個精壯漢子蹲在船頭,正抽著旱菸閒聊,見劉瘸子過來,紛紛站起身打招呼。
「劉爺,稀客啊。」
「劉爺,你好久冇來了。」
劉瘸子點點頭,拄著柺杖往洞裡走,葉生緊跟在後。
岩洞很深,裡麵別有洞天。
洞壁上掛著油燈,光線昏黃,照出洞內擺設。
正中是張粗木長桌,桌上擺著帳本、算盤、筆墨,還有幾摞銅錢整齊碼放。
桌後坐著箇中年漢子,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翻看帳本。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聲音平淡的喊了聲:「劉哥來啦。」
這中年漢子就是老陳,是負責船幫管帳的,也是猛幫主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
「老陳。」劉瘸子拄著柺杖走到桌前,指了指身後的葉生,「這就是我早上跟你提的那小子。」
聞言,老陳打量葉生,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把柴刀上。
「是你想要見我?」
「是。」葉生抱拳,「小子見過陳叔。」
老陳冇接話,隻是抬手示意二人坐下。
葉生在長桌對麵的矮凳上坐下後,背脊挺直。
老陳則重新低頭看帳本,翻了幾頁,才慢悠悠開口。
「劉哥說,你想義捐?」
「是。」
「五百文一年,這是規矩。」老陳抬眼看他,「你有嗎?」
葉生沉默片刻:「暫時冇有。」
老陳眉頭一挑:「那你來做什麼?」
「我想......」葉生深吸一口氣,「先掛三個月的牌,錢日後補上。」
聽到這話,老陳放下帳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先掛牌,後補錢?」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漠然,「小子,你知道義捐的規矩嗎?」
「知道。」葉生沉聲道,「義捐自願,錢貨兩訖。」
「既然知道,那還敢來提這種要求?」老陳聲音冷了幾分,「你當我們船幫是善堂?」
葉生並冇退縮,直視老陳的眼睛。
「陳叔,小子也是冇辦法。若有錢,我絕不會提這種要求。」
他頓了頓,又道:「但我保證,三個月內,必定補齊五百文。若補不齊...」
「你拿什麼補?」
老陳打斷他,「你一個流戶,無田無產,就那間破棚屋和一個病秧子弟弟,拿什麼抵帳?」
這話說得難聽,但句句屬實。葉生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我可以拿命抵。「
老陳愣了愣。劉瘸子也側頭看了葉生一眼,眼神複雜。
「拿命抵?」老陳冷笑,「你這條命,值五百文麼?」
「不值。」葉生搖頭,「但我這條命,可以給船幫賣三個月。」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三個月內,船幫若有需要跑腿、搬貨、甚至打架的活計,我全接。不要工錢,隻求先掛牌。」
老陳眯起眼睛,戲謔道:「你一個流戶,還會打架?」
葉生冇說話,隻是站起身,走到洞口。
那裡堆著幾根碗口粗的木樁,是船幫用來修船的材料。
他走到最粗的一根木樁前,深吸一口氣,擺開【站樁】架勢。
雙腳抓地,重心下沉,氣血在體內緩緩流動。然後,他猛地發力,一拳轟在木樁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洞中迴蕩。
木樁劇烈晃動,表麵凹陷下去一小塊,木屑簌簌掉落。
老陳眼神一凝,劉瘸子也坐直了身子。
葉生收拳,轉身走回桌前,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麵不改色。
「你小子練過武?」老陳問道。
「冇有,不過陳叔,小子雖是流戶,但不是廢物,平時靠砍柴搬貨,也練出些力氣。」
老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嗬嗬,你小子還真有點意思。」
他重新拿起帳本,翻到某一頁,用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行,這次看在劉哥麵子上,也看在你這股狠勁上,我給你這個機會。」
葉生心頭一鬆。
「但...「老陳話鋒一轉,「我有條件。」
「陳叔請說。」
「第一,現在你必須交一百文首付,否則幫主那邊查帳,我無法交差。三個月內,再補齊四百文,利息按一百五十文算。」
「第二,這三個月,你得隨叫隨到。船幫有活,你必須接,不能推辭。」
「第三...」
老陳抬眼,冷冷看著葉生。
「你那間棚屋,還有你弟弟,都得抵在我這兒。若三個月後,你還不上錢和利息,棚屋歸船幫,你弟弟...」
他頓了頓,接著道:「賣給鎮上缺短工的小作坊,也能值個百十文。」
聞言,葉生渾身血液瞬間冰冷。
賣給小作坊?那種地方,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
單憑葉開那身子骨,進去不出三個月,就得被活活累死。
「陳叔...」葉生聲音發顫,「能不能...」
「不能。」老陳打斷他,「這是我的規矩。你要麼接受,要麼現在就走。」
葉生眉頭皺起,死死咬著牙,心中思量著。
此時,洞內一片寂靜,隻有外麵傳來江水拍打崖壁的聲音,沉悶而悠長。
半晌,葉生緩緩吐出一口氣,冷聲道:「好,我接受。」
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百文銅錢遞給老陳。
老陳接過後,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桃木牌,正麵刻著「龍門庇佑」,背麵刻著乾支年月。
他將牌子扔給葉生,淡淡道:「拿去吧,掛在你棚屋簷下。從今日起,你就是船幫庇佑戶了。」
葉生伸手接過牌子。木牌入手溫潤輕便,可對葉生而言,卻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巨石,因為它可是押著弟弟的命呢?
「多謝陳叔。」
「別急著謝。」
老陳重新低頭看帳本,提醒道:「三個月後,你若還不上錢,可別怪我不講情麵。」
聞言,葉生心裡一緊,不再多說,握緊木牌,轉身往外走。
劉瘸子衝老陳拱了拱手,跟在葉生後麵,兩人相繼走出了岩洞。
江風吹來,葉生感覺胸口堵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