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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青江民族大學的校園裡已瀰漫起寒假將至的鬆散氣息。鄒林將寥寥幾件行李塞進揹包,踏上了返回潞南省安定市的列車。車窗外,北方的冬景一路向南漸次染上綠意,他靠著車窗,耳機裡的音樂隔絕了車廂的嘈雜。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個寒假,將被拉成一個無比漫長而焦灼的春天。
安定,這座位於潞南省西南部的小城,以寧靜的冬日迎接了他。家裡的溫暖驅散了旅途的疲憊,母親做了一桌他愛吃的菜。日子在走親訪友和懶覺中緩慢流淌,直到農曆臘月二十八,一個陌生的名詞——“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伴隨著武漢突然“封城”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打破了所有日常的節奏。
焦慮感最初是無聲滲透的。電視新聞裡滾動播放的病例數字不斷攀升,手機上各種真偽難辨的資訊轟炸著家庭群。很快,平川也拉響了警報,小區開始封閉管理,街道空蕩得讓人心慌。年味,被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和無處不在的口罩取代了。
鄒林的世界驟然縮小到家的四壁。他看著新聞裡那些穿著厚重防護服、臉上勒出深深印痕的醫護人員逆行衝向最危險的前線;看到除夕夜,軍機轟鳴降落武漢,運去急需的醫療力量和物資;看到數千名建設者不分晝夜,在荒地上用令人難以置信的“中國速度”壘起火神山、雷神山醫院的鋼鐵骨架,燈火通明如同白晝,與病魔搶時間的壯舉通過直播震撼著每一個螢幕前的人。“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武漢加油,中國加油”的標語刷屏網路,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民凝聚的悲壯與力量,在恐慌的底色上熠熠生輝。黨和國家強有力的部署,像定海神針,在驚濤駭浪中試圖穩住航船。鄒林和無數年輕人一樣,在最初的恐慌後,被這種宏大的敘事和基層工作者、普通誌願者的微小奉獻所觸動,熱血沸騰又深感自身的渺小。
然而,宏大敘事落到個體家庭,往往是具體而微的陣痛。鄒林的母親在一家本地超市工作,疫情導致客流銳減,她成了第一批“暫時休息”的員工。那天,母親接完電話,在廚房沉默地站了很久,背影顯得有些佝僂。鄒林走過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媽,冇事,正好休息一下,陪我在家。等疫情過去就好了。”母親轉過頭,眼眶有些紅,卻勉強扯出一個笑:“嗯,媽給你做好吃的。”
除夕夜,冇有了往年的喧鬨和親戚走動。他和媽媽守在電視機前,看著冇有現場觀眾的春節聯歡晚會,氣氛有些沉寂。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這個節日的特殊。鄒林在洗碗的間隙,水聲嘩嘩中,他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無處著落的空茫。疫情像一層厚重的隔膜,將每個人都困在了自已的孤島裡。
他擦乾手,拿起手機。列表裡很安靜,隻有幾個群在轉發著疫情訊息和祝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滑動,然後,他切到QQ,點開搜尋欄,遲疑著,輸入了“沐風錦樂”。
她的資料頁跳了出來。頭像已經不是那朵淺紫色的小花,換成了青江市地標凡渚山的風景照。空間冇有新動態。
鬼使神差地,也可能是除夕夜特有的脆弱和那份對遠方不知名同學模糊的掛念驅使,他點開了臨時會話視窗。遊標在輸入框閃爍,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終,在春晚小品尷尬的笑聲背景音裡,他傳送了一句極其簡單,甚至有些冇頭冇腦的話:
“新年快樂,你還好嗎?”
發出去他就後悔了。這算什麼?一個幾乎算陌生人的同學,在除夕夜發來這樣一句問候,生硬又突兀。他幾乎能想象對方困惑的表情。他煩躁地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心不在焉地幫忙。
直到年夜飯快吃完,手機才震動了一下。他迅速拿出來,是她的回覆。
首先是一個“[疑問]”的表情。
緊接著是文字:“謝謝。不過我們回族不過春節。”
鄒林愣了一下,臉上有些發燙。自已竟然忽略了民族的差異。
她又發來一條:“我們這邊目前還好,冇有疫情。同學,你是哪裡人?還好嗎?”
隔著螢幕,他似乎能感受到她語氣裡的那份善意和距離感十足的禮貌。
“潞南,安定市。一個離青江很遠的地方。”他回覆,想了想,又補充,“我們這邊封城了,還好,家裡人都冇事。”
“那你注意安全!”她很快回覆,後麵跟了一個“[加油]”的表情。
對話在此戛然而止。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隨即恢複平靜。鄒林看著那句“注意安全”,手指在鍵盤上徘徊。他想問“你們那邊怎麼樣?”“你……還好嗎?”無數個問題湧到嘴邊,又被他一一嚥下。他有什麼立場追問呢?一個連好友都不是的、僅僅同院不同班的同學。最終,他什麼也冇再發。聊天視窗靜靜地躺在那裡,直到螢幕自動變暗。
寒冬在焦灼中緩慢退去,春天以被隔離的方式到來。開學變得遙遙無期,取而代之的是“停課不停學”的網課時代。鄒林和全國數以千萬計的大學生一樣,成為了“家裡蹲大學”的第一批學員。
學習通、騰訊會議、QQ群課堂……這些軟體構成了他新的學習場域。小小的頭像方塊取代了真實的座位,麥克風和攝像頭構築起脆弱的連線。起初是新鮮,很快便是枯燥和難以言喻的疏離。
正是在這虛擬的課堂裡,鄒林發現了阿西葉的“存在”。
第一次在同一節《民法學》網課上看到“沐風錦樂”這個名字出現在線上列表時,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她的頭像,正是QQ資料頁上那張凡渚山的照片。他點開頭像放大——是山腰處一個纖細的背影,麵朝雲霧繚繞的山頂,隻露出紮著馬尾的後腦勺和一小截被風吹起衣角的腰身。構圖簡單,卻有種安靜而堅定的意味。
後來,幾乎每節公共課或學院大課,他都會下意識地在列表中尋找那個名字和那個背影頭像。找到了,心裡便會閃過一絲微弱的、連自已都難以察覺的安定;冇找到,則會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意識到自已這種行為有些不對勁,甚至有些……“猥瑣”。是的,他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已。像一個躲在暗處的窺視者,默默注視著另一個與他幾乎無關的虛擬存在。
他從不發言,也極少開啟麥克風。他隻是靜靜地掛著,聽著老師的聲音,偶爾在對話方塊裡打下幾個字參與討論,眼睛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瞟向那個特定的位置。他聽出她的網路有時會不太穩定,語音偶爾會卡頓;他甚至能從她偶爾在討論區簡短的文字回覆裡,揣摩她思考問題的方式。
最讓他心神微動的,是偶爾老師點名讓她回答問題的時候。
她的聲音會從耳機裡傳來,透過網路略有些失真的介質,卻依舊清晰、柔和。普通話非常標準,咬字清晰,冇有明顯的口音,語速不疾不徐,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質地。那聲音淡淡的,像春日融化的溪水,涼而清澈;又有點甜甜的,像某種水果軟糖,並不膩人,隻是微微的回甘。每當她說話時,鄒林會不自覺地調大一點音量,然後停下手裡無意識轉動的筆,專注地聽著。聽她條理清晰地分析案例,或輕聲說出自已的理解。回答完畢,她會輕聲說一句“老師,我的回答完了”,然後迅速關閉麥克風,迴歸靜默。
那一兩分鐘,成了鄒林枯燥網課生活中一點隱秘的、帶著負罪感的亮色。他知道這很荒謬,很“猥瑣”——用一個幾乎陌生女同學的聲音,來慰藉自已被困在家中的煩悶和青春期的某種孤獨。他什麼也冇做,什麼也冇說,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在心裡默默咀嚼那一絲淡而遠的“甜”。像小時候偷偷含著一顆捨不得很快吃完的糖。
他們的頭像在虛擬課堂的方格中偶爾並列,卻從未有過真正的交集。他看著她頭像旁的“線上”綠燈亮起又熄滅,看著她的學習通頭像始終是那個凡渚山的背影。
時間在日複一日的網課、健康打卡、關注疫情新聞中流逝。窗外的平川,從冬日的蕭瑟到春芽萌發,再到初夏綠意漸濃。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在緩慢而艱難地重啟。鄒林的生活被分割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現實的、具體的,關於家人的健康、柴米油鹽、對未來的憂慮;另一部分則是虛擬的、縹緲的,關於一個遙遠的、隻有聲音和背影頭像的女孩,以及自已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甚至不敢自我深究的、隱秘而安靜的情愫。
它微弱得像網課時偶爾飄過的電流雜音,從未宣之於口,甚至從未形成清晰的念頭,隻是無聲地滲入那些被隔離的、漫長的春日時光裡,成為一束極其微小的、來自遠方的光,照亮了他內心某個未被察覺的角落。而他知道,或者他以為自已知道,這束光永遠隻能安靜地亮在遠方,與他無關,與他現實的世界無關。就像凡渚山永遠矗立在青江,而他困在潞南的小城,中間隔著千山萬水,和一場尚未結束的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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