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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秋天，以一種審慎而遲緩的步伐到來。當第一片梧桐葉悄然飄落在空寂了半年的青江民族大學校道上時，沉寂的校園終於等回了它的學子。
疫情在舉國之力下被有效遏製，生活逐步回到正軌。大學生們告彆了漫長的“家裡蹲”生涯，分批次、錯峰返回校園。鄒林提著簡單的行李，在初秋微涼的風中重新踏進法學院宿舍樓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樓道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久未住人的房間積了薄薄的灰塵。他放下揹包，第一件事便是將床上那床半年多未動的被子拆下來，塞進宿舍樓公共洗衣房那台老舊的滾筒洗衣機。
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開始注水、旋轉。鄒林靠在洗衣機冰涼的金屬外殼上，看著透明圓窗內被水流攪動的被套，有些出神。半年了，從寒冬到初秋，從封城到解封，從網課的疏離到重返現實的嘈雜。一切都變了，又似乎什麼都冇變。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劃開螢幕。各種返校通知群訊息不斷閃爍。他漫無目的地刷著空間動態，同學們紛紛曬出返校的見聞：久違的校門、空蕩的食堂、需要晾曬的被子……忽然，一條剛剛釋出的新動態跳入眼簾。
釋出者：沐風錦樂。
動態冇有配文，隻有一張照片——青江民族大學那熟悉的、略顯老舊的東大門。照片構圖簡單，校門在秋日略顯蒼白的天空下矗立，門前廣場上零星有幾個拖著行李的學生。而照片的焦點，或者說無意中被攝入前景的，是一隻巨大的、暗紅色的行李箱，立在地上，幾乎有半人高。箱子旁邊，露出一角淺藍色的牛仔褲腿和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尖。
是阿西葉。她也回來了。
鄒林點開照片，放大。那隻行李箱在畫麵裡顯得格外碩大、笨重。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她空間相簿裡那些零星的形象——圖書館窗邊的側影，操場跑道上模糊的背影，都是纖細的、輕盈的。他記得她拿筆的手指很瘦，手腕在毛衣袖口外露出一截，也是細細的。這樣的一個姑娘，怎麼拖得動這麼巨大的箱子？這一路，她是怎麼過來的？會不會很吃力？有冇有人幫她？
一連串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在他意識到之前，手指已經點開了那個許久未曾有過對話的會話視窗。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除夕夜那生硬而尷尬的“注意安全”。
衝動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間點燃了思考的理性。他飛快地打字，幾乎冇給自已猶豫的時間：
“同學，你到學校了？那個行李箱看起來好大，你一個人拿得動嗎？要不……我來接你吧？”
按下傳送鍵的刹那，冰冷的理智才如潮水般回溯，瞬間淹冇了那點衝動。鄒林猛地僵住，耳根“唰”地一下紅了。他在乾什麼？他們是誰？不過是同院不同班、連麵都冇正式見過的同學。上一次對話尷尬收場，時隔大半年，他劈頭蓋臉發這麼一句，算什麼？殷勤得莫名其妙，唐突得近乎冒犯。他幾乎能想象出對方看到這條訊息時皺起的眉頭和眼中的戒備。
他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恨不得立刻撤回訊息，但已經超過了時限。
（插一下：
在很久以後，當鄒林和阿西葉已經是可以並肩坐在圖書館靠窗位置、分享同一副耳機聽歌的關係時，一個慵懶的秋日下午，陽光同樣透過玻璃灑在他們攤開的書本上。不知怎的，聊起了最初相識的種種糗事。
鄒林側過頭，看著阿西葉被陽光照得微微透明的耳廓，輕聲問：“哎，說實話，那時候……就是我突然發訊息說要去接你那次，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像個壞人？或者，特彆輕浮？”
阿西葉從書本上抬起頭，眨了眨那雙依舊清澈的杏眼，眼底漾開一點狡黠的笑意。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嗯——何止是覺得像壞人……”她看到鄒林瞬間垮下來的表情，才噗嗤笑出聲，“是覺得，這人好冒昧啊！簡直莫名其妙！我們很熟嗎？而且，”她收起一點玩笑，表情變得有些認真，“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男同學，突然這麼熱情地要幫忙，還是在那種剛返校、人多手雜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其實是有點警惕和反感的。心裡想，這人想乾嘛？無事獻殷勤……”
鄒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神卻溫柔地落在她臉上：“冇辦法啊。那時候……就一根筋，也冇想那麼多彎彎繞繞。就隻想著，如果喜歡一個女孩子，想對她好，那不就得主動點，實在點嗎？看到她好像需要幫忙，就忍不住想湊上去。笨是笨了點，但心思……是真冇彆的，就單純想幫你拿箱子。”
阿西葉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帶著點少年窘迫的認真，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細密的柔軟。她冇再說話，隻是將頭輕輕靠在了他肩膀上，目光重新落回書頁，嘴角卻悄悄彎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那時窗外秋光正好，凡渚山的輪廓在遠處清晰可見，一切都安穩得如同他們掌心相貼的溫度。）
而此刻，在2020年那個初秋的午後，在洗衣房轟鳴的機器旁，年輕的鄒林正為他那“一根筋”的衝動承受著尷尬的炙烤。
手機震動了一下。回覆來了。
冇有表情，冇有寒暄，隻有一句乾巴巴的、甚至能讀出些許疏離和冷淡的文字：
“不用了，謝謝。學校有大巴車在校門口接，直接送到宿舍樓下的。”
短短一行字，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鄒林臉上還未褪去的熱意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窘迫。是啊，他怎麼忘了？自已不就是剛剛坐著那輛貼著“歡迎返校”標語的大巴車，從校門口直接被運到宿舍樓下的嗎？學校安排得明明白白，哪裡需要他多此一舉？
巨大的尷尬和自嘲淹冇了他。他盯著那句話，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指尖微微發涼。他想解釋，想說自已冇彆的意思，就是看箱子大順口一問……可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又欲蓋彌彰。他更怕自已再說出什麼蠢話，讓局麵更加難以收拾。
最終，他一個字也冇再回。隻是默默退出對話方塊，將手機塞回褲兜，彷彿那是個燙手山芋。
洗衣機還在不知疲倦地滾動著，發出規律的嗡嗡聲。鄒林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自來水狠狠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他看著鏡子裡那張泛著紅、寫著懊惱的年輕臉龐，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接下去的幾天，按照學校規定，他們需要在宿舍進行為期兩週的隔離觀察，之後才能分批次恢複線下授課。生活被限製在小小的宿舍樓內，領取三餐，測量體溫，上網課。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寒假那種被框定的狀態，隻是空間從家換成了宿舍。
鄒林再冇有給那個頭像發過任何訊息。偶爾，在登入學習通上網課時，他依然會習慣性地在列表裡尋找“沐風錦樂”的名字，看到那個凡渚山的背影頭像亮著，心裡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很快便強製自已移開視線。那次冒昧的、失敗的“搭訕”，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他與她之間。他失去了那點因為疫情和網課而滋生的、小心翼翼的、遠距離觀望的勇氣，甚至開始覺得，自已之前那些隱秘的關注和聆聽，在對方可能存在的反感映襯下，顯得更加幼稚和“猥瑣”。
他們重新退回到比之前更遠的距離——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宿舍樓之隔，更是一種心理上的、主動劃定的界限。他知道她回來了，在同一個校園，可能走著同樣的路，去著同樣的食堂，甚至將來會上同一堂大課。但他們依然是兩條短暫交錯後又各自延伸的線，那一次關於行李箱的冒昧問詢，非但冇有拉近距離，反而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麵的小石子，在漾開幾圈尷尬的漣漪後，讓水麵更快地恢複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平滑、更加難以接近。
秋天真正的涼意，開始順著窗戶縫隙鑽進樓道。洗衣機完成了它的工作，發出嘀嘀的提示音。鄒林開啟艙門，抱出那床洗得乾淨、卻依舊帶著潮濕水汽的被套，走向陽台。陽光很好，但風已帶上了寒意。他將被套晾在鐵絲上，看著它在風裡緩緩展開，水珠滴滴答答落下。
新的學期，以這樣一種略顯尷尬和沉寂的方式，悄然開始了。而那個關於巨大行李箱和冒昧問候的午後，就像這滴落的水珠，很快在時光的水泥地上蒸發殆儘，了無痕跡。隻有晾衣繩上輕輕搖晃的濕被套，和他心裡那一絲難以言喻的、混著懊惱和失落的空茫，在初秋的風裡，無聲地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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