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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江民族大學離開時,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餘暉透過香樟枝葉,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鄒林扶著母親,慢慢走到停車場,小心翼翼地扶母親上車,繫好安全帶,才緩緩繞到駕駛座。一路上,母親靠在椅背上,微微閉目養神,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偶爾輕聲唸叨一兩句瑣事,鄒林都輕聲應著,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麵上,神色平靜,可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方向盤,心底的波瀾,始終冇有平息。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天已經黑了,停穩在樓下,鄒林先下車,繞到另一側,開啟車門,輕輕扶著母親下車。“媽,慢點兒,小心台階。”他的聲音溫和,指尖穩穩地托著母親的胳膊,生怕母親腳下不穩。母親笑著點頭,腳步緩慢卻穩健,一邊走一邊唸叨:“今天真是高興,看到了你當年待過的地方,就是辛苦你了,陪我走了一下午。”
“媽,跟我還客氣這個。”鄒林笑了笑,眼底的溫柔漫溢,“能陪你走走,我也高興。”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家門口,鄒林開啟門,先扶母親進屋,又轉身關上房門,將外界的喧囂儘數隔絕在門外。屋子裡很安靜,裝修簡約而素雅,處處都透著一股沉穩內斂的氣息,一如鄒林如今的模樣。
在學校食堂已經吃過簡單的晚餐,鄒林又給母親倒了一杯溫水,看著母親喝完,才扶著她走向臥室。“媽,今天累壞了,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就在隔壁書房,有事你就喊我。”他輕輕替母親鋪好被褥,又整理了一下床頭的枕頭,動作輕柔細緻,滿眼都是孝順。母親握住他的手,語氣溫厚:“你也彆太累了,忙完也早點休息,彆總熬夜。”
“我知道,媽,你放心。”鄒林輕輕點頭,替母親掖了掖被角,才輕輕帶上臥室門,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母親的休息。
轉身走進自已的書房,鄒林輕輕帶上房門,整個人瞬間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被心底翻湧的情緒打破。書房不大,光線柔和,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類書籍,大多是法律相關的典籍,還有幾本泛黃的舊書,是他大學時期留下的。書桌靠窗擺放,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細碎的光影,而書桌的一角,靜靜放著一個相框,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格外顯眼。
鄒林緩緩走到書桌前,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凝望著那個相框。相框裡,是他和阿西葉的合照——那是2022年的秋天,青江民族大學的銀杏樹下,少年穿著白色T恤,眉眼清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微微側身,目光溫柔地落在身旁的姑娘身上;姑娘穿著淺灰色的服裙,眉眼溫婉,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手裡拿著一片銀杏葉,嘴角的笑容燦爛得晃眼,兩人捱得很近,周身都縈繞著青澀而純粹的歡喜,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溫暖而耀眼。
這麼多年,因為工作的緣故,他搬過幾次家,換過幾個地方,這張照片,卻始終被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從未離開過。他以為,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份深藏心底的執念,那份未說出口的遺憾,會慢慢淡化,會被歲月溫柔撫平,可直到今天,在校園裡與阿西葉猝不及防地重逢,他才發現,有些記憶,有些情感,從來都冇有真正消失過,它們隻是被小心翼翼地塵封在心底,一旦被觸碰,就會洶湧而出,席捲他的整個思緒。
他緩緩坐在座椅上,身體微微前傾,指尖輕輕拂過相框的邊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眼底的堅定與從容,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悵惘。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流離,目光落在照片上阿西葉的笑容裡,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眉眼溫柔、笑容燦爛的姑娘,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蟬鳴聒噪、充滿歡喜的夏天。那些早已過去的傷痛,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意,那些被時光辜負的遺憾,彷彿又重新回頭,一點點侵蝕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淡淡的酸澀,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他終究不再是當年那個二十出頭的少年了。那時的他,會為了一場心動輾轉反側,會為了一次錯過暗自難過,會為了愛情不顧一切,會輕易被情緒左右,會紅著眼眶,藏不住心底的歡喜與悲傷。而如今,他已經是一名中年男子,是身居要職的鄒主任,經曆了歲月的沉澱,見慣了世間的冷暖,學會了剋製與隱忍,學會了將情緒藏在心底,學會了用平靜的外表,掩飾心底的波瀾。他再也不會像當年那樣,為了愛情難過到不能自已,再也不會輕易流露自已的脆弱,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執念,那份深入骨髓的遺憾,卻從未減少過半分。
疲憊感漸漸席捲而來,連日的工作勞累,加上下午重逢帶來的情緒波動,讓他身心俱疲。鄒林緩緩向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眉頭微微蹙起,眼底的落寞與悵惘,依舊清晰可見。他冇有再去想那些過往的傷痛,也冇有再去想校園裡的重逢,任由思緒漸漸飄遠,飄向那個遙遠的2019年、飄向那個蟬鳴聒噪、風也溫柔的夏天,飄向那個眉眼溫柔、笑容燦爛的姑娘身邊。不知不覺間,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他靠在座椅上,悄然進入了睡夢中,夢裡,依舊是2019年的青江民族大學,依舊是那條香樟小道……
2019年12月17日,農曆已亥豬年冬月廿二,鄒林滿二十歲了。
青江民族大學的梧桐葉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的枝椏切割著灰白的天空。中午在食堂,他要了一碗加蛋的長壽麪,獨自坐在角落吃完。手機螢幕亮過兩次——母親發來一個紅包,姐姐發來一段語音,背景音裡小外甥女咿呀地唱著“舅舅生日快樂”。他把臉埋進麪碗蒸騰的熱氣裡,很快地眨了眨眼。
回到法學院三樓那間他常去的自習教室時,是下午一點四十七分。教室的暖氣開得很足,陽光斜斜地從西麵的窗戶爬進來,在地板上攤成一片慵懶的平行四邊形。他戴上耳機,點開常聽的輕音樂歌單,第一個音符淌出來時,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這是他在這座陌生城市找到的、最讓自已舒適的狀態:一個人,一本書,一段無人打擾的時光。
《法理學》翻到第三章時,手機猝不及防地震動起來。QQ特有的“滴滴滴”提示音,在鋼琴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皺了皺眉,摘下一隻耳機。
是馬豔。文學社裡那個總紮著高馬尾、說話語速很快的化工學院女生。他們隻在社團活動時有過幾次交流,連點讚之交都算不上。
“鄒林同學,你認識你們同級的阿西葉不?!!!”訊息後麵跟著三個感歎號,是她一貫的風格。
鄒林的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了幾秒。阿西葉?他在記憶裡快速搜尋這個名字,一無所獲。“不認識,”他打字回覆,“但是我可以在學院群裡找找看。怎麼了?有啥急事?”
“我在圖書館四樓社科閱覽室!她的英語科目期末考試準考證落在桌子上了!你讓她趕緊來找我取一下!後天就考試了!”
能想象出馬豔在圖書館壓著嗓子發訊息的樣子。鄒林回了個“好”,切到法學院2019級的大群。成員列表有三百多人,他幾乎都不認識。搜尋框裡輸入“阿西葉”三個字時,他莫名覺得這名字有些特彆——不像漢族的名字,音節簡短,卻有種奇異的韻律感。
列表裡真的有一個。頭像是一朵淺紫色的、不知名的小花,昵稱是“沐風錦樂”。地區顯示是“青江省”。彝族?還是白族?他不太確定。
他點開頭像,發起臨時會話。鍵盤彈出來時,他習慣性地組織著最簡潔高效的語言:“同學你好,你的英語科目準考證落在圖書館了。撿到的同學讓我聯絡你。這是她的QQ,你加一下,去圖書館四樓社科閱覽室找她取。”
然後他把馬豔的QQ號複製過去,又補了一句:“她叫馬豔,化工學院的。”
任務完成。他準備退出臨時會話視窗——就像他以往處理所有這類“中間人”事務一樣。事實上,他的手指已經移到了螢幕左上角的返回鍵。他向來不喜歡列表裡存著不熟悉的人,那會讓他覺得……雜亂。冇有意義。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螢幕的那一刹那,他瞥見了她QQ空間的一條動態,上麵的文字是:“我心非石不可轉,我心非席不可卷”,下麵配了一張照片: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進去。
照片顯然是在圖書館拍的。背景是成排的深褐色書架,前方是一張寬大的木桌,桌角放著一本攤開的《中國法製史》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而照片的主角——一個戴著淺藍色醫用口罩的女生,正微微側身,看向鏡頭。
她的頭髮是天然的深栗色,在圖書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柔軟的光澤,鬆鬆地紮在腦後,有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穿著藍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脖頸修長。但所有這些,在鄒林看清她眼睛的瞬間,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是一雙……他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眼睛。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愈發突出,像兩泓被小心盛放在雪地裡的深泉。眼型是東方人裡少有的、輪廓分明的杏眼,內眼角微微內勾,形成一個精緻的、帶著些許神秘感的弧度,外眼角則自然上揚,卻不顯得鋒利,反而有種貓科動物般的靈動。她的睫毛不算濃密,卻很長,在頂燈的光線下,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顫動的陰影。
而瞳孔的顏色,是鄒林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見過的——不是普通的深褐或黑色,而是一種極其深邃的、近乎藍黑色的澤暈。像最沉的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周圍的夜幕,又像高山湖泊在最幽靜處沉澱出的墨藍。瞳孔邊緣清晰,虹膜的紋理在光線直射下,隱約能看見極細微的、放射狀的深色紋路,彷彿裡麵藏著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微小的星雲。
她就那樣看著鏡頭,眼神清澈,坦蕩,帶著一點點剛摘下眼鏡的微茫,和一絲尚未完全從書本中抽離的專注。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螢幕,輕輕地、卻又確切無誤地落在看照片的人心上。鄒林甚至能看見,在她那雙藍黑色的瞳孔深處,倒映著圖書館窗戶的細小方格,和窗外一抹冬日的、淡白的天空。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很輕地滯了一下。
心臟的搏動似乎漏跳了半拍,緊接著,又以更清晰的力度撞擊著胸腔。一種陌生的、微小的戰栗,從脊椎末端升起,迅速蔓延到指尖,讓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機邊緣無意識地收緊。暖氣似乎開得太足了,他感到耳後和頸側滲出細密的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窗外的陽光正好移到了他攤開的書頁上,白紙反射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卻移不開視線。
那感覺並非一見鐘情的劇烈震撼,而更像在深秋靜謐的湖麵投下一顆小石子——咚的一聲輕響,然後漣漪一圈圈無聲地盪開,攪動了原本平靜無波的水心。是一種純粹的、基於視覺吸引的、動物性的“被觸動”。他心裡掠過一絲自嘲的念頭:原來“見色起意”這個詞,是這般具體而微的體驗。
他倉促地退出圖片,像是要擺脫那目光的注視。視線落在下方的空間動態列表上。手指猶疑著,然後,點了“進入相簿”。
相簿是公開的。照片不多。最早的一張是去年九月,應該是剛入學時拍的青江民族大學校門,配文很簡單:“新的開始。”最新的一張就是剛纔那雙眼睛。中間則夾雜著許多生活的碎片:
一張是清晨六點十分的操場,天邊纔剛泛起魚肚白,跑道上隻有她一個人模糊的奔跑身影,配文:“第五天,堅持。”
一張是堆滿參考書的圖書館桌麵,角落的保溫杯上貼著“加油”的便利貼,拍攝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一張是法理學課本的某一頁,用三種顏色的筆記得密密麻麻,旁邊畫著一個苦惱的卡通小人。
一張是秋日校園小徑上鋪滿的金黃銀杏葉,她隻拍了自已帆布鞋的一角踩在落葉上。
還有一張是深夜的寢室書桌,檯燈溫暖的光暈下,攤開的筆記本旁放著半個蘋果和一瓶眼藥水。
冇有刻意的擺拍,冇有精緻的修圖,甚至大多數照片裡都冇有她的正臉。但就是這些零碎的、樸素的瞬間,拚湊出一個鮮活而清晰的形象:一個努力、認真、甚至有些倔強地,在獨自經營著自已學習和生活的姑娘。她的世界看起來簡單,卻有一種踏實而向上的力量感,像石縫裡努力探出頭的草芽。
鄒林一頁頁翻過去,先前因那雙眼睛而起的、浮於表麵的悸動,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漸漸暈染、沉澱,化作一種更為複雜、也更為溫厚的情緒。那是一種……遙遠的共情。彷彿在陌生的水域裡,瞥見了另一條同樣在認真劃水的、孤獨的小船。他依然不認識她,不知道她的聲音,不瞭解她的脾氣,但那個原本要按下的、斬斷這偶然聯絡的“刪除”鍵,此刻卻重若千鈞,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嗡嗡——”
手機再次震動,將他從恍惚中驚醒。是臨時會話的視窗,阿西葉回覆了。
“啊啊啊真的嗎?!太感謝了!!!我正找得焦頭爛額!!![流淚][流淚]”
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急切和慶幸。緊接著,一條好友申請彈了出來——來自“沐風錦樂”,驗證資訊空白。
鄒林盯著那條申請看了兩秒,拇指懸在“同意”上方,最終還是按了下去。幾乎是在通過驗證的瞬間,她的訊息就跳了出來:
“真的太謝謝你了同學!還有那位撿到我準考證的同學!我剛剛差點急哭了[捂臉]”
“冇事,找到就好。”鄒林回覆,然後把馬豔的QQ名片再次推了過去,“你加她,去圖書館四樓社科閱覽室找她取就行。她叫馬豔。”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謝謝謝謝!”
對話似乎可以在此結束了。鄒林想了想,又發過去一句:“拿到準考證說一聲。”發完他自已都愣了一下——這似乎超出了“陌生人”或“中轉站”的職責範圍,帶著點不必要的關切。他抿了抿唇,冇撤回。
“嗯嗯!一定!”
等待的十幾分鐘裡,鄒林試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法理學》上,但書頁上的字跡似乎有些飄忽。他偶爾抬眼看向窗外,冬日的天光正一點點暗淡下去。手機螢幕暗了,他又按亮,冇有新訊息。他點開她的頭像,又退出,如此反覆兩次,最後乾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拿到了!!!”她的訊息伴隨著一個“轉圈圈”的表情包蹦出來,“同學真的太謝謝你了!救命之恩!我跟你女朋友說請你們吃飯,她拒絕了[皺眉]要不你再跟她說說?我是真心的!”
女朋友?鄒林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有些哭笑不得。“你誤會了,”他打字解釋,速度不自覺地快了些,“馬豔不是我女朋友。我們隻是文學社認識的,不怎麼熟。她撿到準考證,可能隻知道我是法學院的,就聯絡我了。”
“啊……這樣啊。”她回了一句,後麵跟著一個“[尷尬]”的表情。螢幕似乎安靜了幾秒,能感覺到那邊的一絲無措和冷卻下來的熱情。“不好意思哈,我以為……”
“冇事。”他簡短地回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話題即將終結的尷尬。兩個本就陌生的人,因為一次偶然的、間接的幫助產生短暫交集,當這個“事由”完成後,那根脆弱的連線線便肉眼可見地迅速風化。該說什麼?繼續道謝顯得重複,詢問考試又太過突兀,自我介紹更是怪異。他們之間,似乎冇有任何可以自然延續話題的支點。
就在鄒林以為對話會以沉默告終時,她又發來一條:
“你是法學院的啊?[可愛]”
“對,19級4班。”他回道,手指在傳送鍵上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鄒林。”
發出名字的瞬間,他感到一絲輕微的、將自已丟擲去的不確定感。
“呀,我也是法學院的!19級3班!我叫阿西葉。原來我們是一個學院的啊,好巧!”
“嗯,我知道。”他回覆。發出去才覺得這三個字有些生硬,像是早早看穿了對方,又帶著點拒人千裡的意味。他想補救一下,手指在輸入框上懸停,卻一時不知該再打些什麼。說“以後上課可能會碰到”?太刻意。說“你們班法製史老師是誰”?又像冇話找話。
果然,那邊也沉默了下來。聊天視窗的最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現了幾次,又消失,最終歸於平靜。
對話徹底停滯了。視窗裡最後一條訊息,就是他發出的那句“我知道”。這三個字像一個生硬的句點,截斷了所有可能繼續流淌的話語。冬日下午的寂靜重新包裹上來,耳機裡的輕音樂不知何時已經播放完畢,自習室裡隻剩下暖氣片低低的嗡鳴。
鄒林看著那個淺紫色小花的頭像,和“沐風錦樂”這個有些詩意的昵稱。他點進資料頁,又退出來。最終,他冇有像往常對待其他“一次性”聯絡人那樣,按下刪除鍵。他隻是將手機輕輕放在攤開的《法理學》旁邊,螢幕朝上,讓那個對話方塊保持著開啟的狀態,像一個沉默的、尚未被合上的書簽。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遠處教學樓陸續亮起了燈。他重新戴上一隻耳機,卻冇有播放音樂。目光落在書頁上,試圖找回之前的思路,但那一個個黑色的鉛字,偶爾會模糊、晃動,然後重組……恍惚間,似乎變成了一雙藍黑色的、帶著細微星雲紋理的瞳孔,在字裡行間靜靜地望著他。
他甩甩頭,拿起筆,用力在“法的作用”幾個字下麵劃了一道橫線。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清晰的沙沙聲。
一切似乎都冇有改變。他依然獨自一人在異鄉,為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複習。列表裡隻是多了一個永遠不會聯絡、甚至可能再也不會說話的、同學院不同班的同學。
但在那個冬月二十二日、他二十歲生日的下午,在那個暖氣過足的教室裡,有些極其細微的東西,確實已經不一樣了。像蝴蝶在遙遠的山穀第一次振動翅膀,像深埋地下的種子被一道極輕微的春雷驚動。冇有人察覺,連當事人自已,也隻是感到心頭一絲若有若無的、陌生的漣漪,很快便散在忙碌而平淡的生活水麵之下。
直到很久以後,鄒林再回想起這個下午,纔會明白,所謂命運龐大齒輪的咬合,在最開始的時候,聲音往往輕得如同歎息。不過是一張被遺忘的準考證,一次萍水相逢的傳遞,一雙無意間窺見的、寶石般奪目的眼睛,和一段在尷尬沉默中、悄然紮根的緣分。
他翻過一頁書,窗外,清州市的初雪,正悄無聲息地、醞釀在這個尋常的冬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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