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被采摘一空後,原本熱鬨非凡的山穀逐漸恢複寧靜。這種靜謐既不同於冬日裡毫無生氣的死寂,亦非春季時萬物蠢蠢欲動的喧囂;它更像是曆經一年辛勤勞作之人最終得以安坐休憩片刻,將雙腳悠然地放置於凳上,無需思考任何事情、無所事事便可儘情享受這難得的清閒時光。微風依舊輕拂而過,樹葉依然沙沙作響,然而不知為何卻總讓人感覺似乎缺少些什麼東西,彷彿一場精彩絕倫的戲劇已然落下帷幕,鑼鼓聲戛然而止,觀眾們紛紛離場散去,隻餘下空蕩蕩的舞台寂寞佇立著。不過對於蜚來說,這片山穀並未顯得格外安靜,因為他每日皆有要事可做——點數那堆積如山的桃乾。
那些桃乾被擺放得井然有序,它們緊密而整齊地堆積在罐子裡,宛如一座小小的金山。每一塊桃乾都是金黃色的,呈現出一種令人陶醉的半透明質感,彷彿蘊含著無儘的溫暖與甜美。當陽光灑落在這些桃乾上時,它們會閃耀出迷人的琥珀色光芒,就好像將整個秋天的燦爛陽光都封印在了其中。
他對這個罐子有著特殊的情感,幾乎每天都會小心翼翼地開啟它,並仔細地數一數裡麵的桃乾數量。四十八片……四十八片……四十八片……他輕聲唸叨著,然而每次得到的數字卻不儘相同。有時候是四十七片,有時候又變成了四十九片或者五十片。儘管如此,他心裡清楚,這些桃乾足夠讓他享用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數數的時候總是格外緩慢,似乎生怕漏掉任何一片桃子乾。他會輕輕地拿起每一片桃乾,放在手心裡掂量一下重量,然後仔細端詳一番,最後纔將其放回原處,重新擺放成原來那種整齊劃一的模樣,猶如一群訓練有素的士兵列隊站立一般。
手中拿著的桃乾觸感柔韌,輕輕揉捏後還能迅速恢複原狀。湊近鼻子嗅一嗅,依然能夠聞到那股熟悉的甜蜜香氣,這股香味與當初剛剛晾曬完成時毫無二致。開啟罐子,一片一片地數。數到第四十八片的時候,罐子空了。他滿意地點點頭,把桃乾放回去,蓋上蓋子,拍了拍,像是拍一個孩子的頭。
雲岫小心翼翼地從廚房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身上繫著一條臟兮兮的圍裙,上麵沾滿了白色的麪粉,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戰鬥。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四處張望,最後落在了不遠處正抱著一個罐子癡癡發笑的蜚身上。
看著蜚那副傻乎乎的模樣,雲岫不禁心生好奇,輕聲問道:“你到底有冇有數清楚啊?”
蜚聽到聲音猛地回過神來,用力地點點頭說道:“我已經數得清清楚楚啦!一共四十八片呢!”
雲岫半信半疑地走到蜚身邊,輕輕揭開罐子蓋子,然後又從中取出幾片桃乾放在手上,仔細地重新數了起來。“不對哦,這裡明明有五十二片嘛!你再看看……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說著,雲岫將手中的桃乾一片一片整齊地擺放在桌子上,並伸出纖細的食指,依次指著每一片桃乾,耐心地教給蜚如何正確點數。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你瞧啊,竟然多出了整整四片呢!”蜚瞪大眼睛盯著眼前那幾片額外的桃乾,嘴角忽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這笑容之中既不見絲毫驚訝之色,亦無半分疑惑之意,反倒似有一種極深極濃且又無比溫暖的明悟與瞭然蘊含其中,彷彿她對此早已知曉,隻不過始終未曾言明罷了。
“原來如此,竟是陸叔叔放置於此的呀。”一旁的雲岫見狀亦是輕笑出聲道:“難道你事先便知曉此事不成?”
“嗯呐,自然曉得啦。”蜚輕點頷首應道:“他每年都會這般做喲,生怕我會吃不飽似的。從前總是喜歡瞞著眾人悄悄將這些桃乾放入罐子當中,但自從他年紀漸長後,雙手時常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恐怕難以再像往昔那般順利地完成這個動作咯,所以現在多半都是趁著我外出之際纔敢動手呢。”說話間,蜚已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桃乾逐一拾起,並重新輕輕放回原本裝它們的陶罐之內。每一片桃乾被放下時,她皆是顯得格外謹慎小心,似乎手中捧著的並非普通果脯,而是什麼稀世珍寶一般珍貴異常。
雲岫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看似沉默寡言的孩子,其實內心如明鏡般清澈透明。他默默地觀察著陸叔叔每一年都會悄悄地將新鮮的桃乾加入陶罐之中;目睹著陸叔叔那雙曾經靈活有力的手如今卻顫抖得厲害,甚至無法擰緊罐口蓋子;也注意到了陸叔叔的髮絲逐漸由灰白變為雪白一片,但他始終保持緘默不語。
年複一年,蜚總是會準時地將裝滿桃乾的罐子捧至陸叔叔跟前,請他幫忙清點數量。因為隻有這樣做,才能讓陸叔叔感受到自身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難道你從未想過要揭穿他嗎?雲岫輕聲問道。
蜚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回答道:不會。隻要能看到他開心快樂,我便心滿意足了。
當晚,夜幕深沉,萬籟俱寂。蜚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最後,他忍不住伸手探入枕頭下方,摸索出一本小巧的筆記本,並翻開其中一張空白頁。他手持鋼筆,思考良久之後,才決定下筆書寫。此刻,窗外傳來陣陣清脆悅耳的蛐蛐叫聲,彷彿在催促他儘快完成這一重要時刻。
蜚傾聽著那一聲聲不緊不慢的蟲鳴聲,思緒漸漸飄遠。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落下筆尖,寫道:今日點數桃乾時發現數目比以往多出了好幾片呢!這些都是陸叔叔趁我不備悄悄新增進去的哦~嘿嘿,雖然他自以為瞞過了所有人,但其實我全都心知肚明啦!
他緩緩地合上本子,將那支筆輕輕地放在枕頭底下,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趙無眠。一個輕柔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趙無眠輕聲迴應道。
陸叔叔的手越來越抖了。今天端湯的時候,不小心灑了一些出來,燙傷了手,但他卻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走到井邊,用冷水沖洗著傷口。那個聲音帶著一絲憂慮和心疼。
趙無眠靜靜地聽著,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人一旦變老,身體就會變得脆弱不堪,各種毛病也會隨之而來。這也是人生必經之路啊......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那您覺得,他還能夠撐多久呢?
趙無眠深深地歎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唉……這個問題誰也無法給出確切答案。也許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也許就在明天、後天或者大後天……我們隻能珍惜眼前的時光,好好陪伴他度過每一刻。
蜚默默地點點頭,表示明白。她知道生命無常,所以更要把握當下與親人相處的時間。於是,她堅定地說道:放心吧,我會一直陪著他的。無論是清晨一起下廚烹飪美味佳肴,還是午後共品香茗暢談天下事,亦或是夜晚一同仰望星空欣賞璀璨星辰,我都會全心全意地守護在他身旁。
窗外,一輪皎潔無瑕、圓潤如玉盤般的明月高懸於天際之上。那棵高大而古老的桃樹宛如一個沉默不語的巨人一般靜立於山坡之巔,它的枝頭已然變得空空如也,原本繁茂翠綠的葉片亦已凋零大半。如水的月色傾灑而下,映照在桃樹枝乾之上,使得那光禿禿的枝椏所投射出的陰影錯落有致地分佈於地麵,或橫或豎,恰似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儘管歲月流逝,但那些曬乾後的桃子依然留存著,它們散發著淡淡的香甜氣息。這些桃子足以讓人享用很長一段時間——從現在開始一直到寒冷的冬日來臨;甚至可以一直持續至龍年新春佳節之際;更有甚者,可以留待來年桃花再度綻放之時,待到那時,新一輪成熟多汁的鮮美蜜桃便會掛滿樹梢……
蜚緩緩閉上雙眼,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彷彿即使在睡夢中,他也能品嚐到那令人陶醉的甜美滋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