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七章秋風送爽
立秋這天清晨,蜚像往常一樣推開家門準備迎接新一天時,一股清新涼爽之風撲麵而來,與夏日裡那股令人煩悶不堪且粘膩濕熱截然不同!這陣風彷彿帶著神奇魔力般瞬間驅散了昨夜殘留於空氣中的燥熱感,並讓我的身心一下子變得格外舒暢和振奮起來——好似有一雙無形大手正手持一柄巨大摺扇在我眼前輕輕揮動著,將整晚積累下來的悶熱儘數拂去無蹤影一般!這種涼意既不像寒冬臘月那般凜冽刺骨又不似深秋時節那樣蕭瑟悲涼;它恰到好處地拿捏住分寸,宛如品茗一杯沁人心脾之清泉所帶來的絲絲涼意,自咽喉一路蔓延至心底深處,使人通體舒泰無比愜意!此刻,空氣中雖仍殘存些許盛夏餘韻未消褪儘,但秋日卻已悄然伸出其觸角試探性地鑽入其中:時而稍稍探出腦袋張望一番後便迅速縮回原處藏匿起來;而後過一會兒再次悄悄露頭窺探周遭環境……如此反覆多次,仿若正在與夏季玩一場趣味盎然的躲貓貓遊戲呢!
蜚靜靜地佇立在庭院之中,宛如一座雕塑般紋絲不動地迎接著撲麵而來的勁風,並緩緩地張開自己那雙粗壯有力且長滿老繭的手臂。隻見他身著一件略顯陳舊破敗不堪的棉祆,這件棉襖的衣袖明顯有些短小,以至於將其腕部完全暴露在外,而這雙因常年勞作被陽光暴曬成古銅色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蜚已然長大成人,曾經合身的棉衣早已無法再容納進日益高大魁梧的身軀之內,然而儘管如此,他卻始終對這件舊棉衣鐘愛有加、難以割捨。每逢秋高氣爽時節來臨之際,蜚總會毫不猶豫地取出這件破舊棉襖重新穿上身,口中喃喃自語道:“嗯……還能穿呢!”雖然經過無數次洗滌後,棉襖原本鮮豔奪目的大紅色已漸漸褪去光澤變得黯淡無光甚至幾近慘白之色;衣領處鑲嵌的柔軟光滑潔白如雪的兔毛亦隨著時間流逝與頻繁摩擦磨損殆儘,最終顯露出底層粗糙泛黃的棉布來,但它依舊能夠給人帶來無儘溫暖舒適之感,彷彿將過去多年積攢下來的所有熱量全都牢牢封存於其中一般。
趙無眠啊!蜚突然高聲呼喊起來,天氣轉涼咯!話音未落間,一個身影便從屋內蹣跚走出。此人正是趙無眠,此時的他相較於往昔可謂蒼老許多,不僅腰背佝僂彎曲嚴重,就連行走速度也是異常緩慢,似乎需要深思熟慮方能決定邁出下一步究竟應該邁向何方。待行至屋簷下方時,趙無眠稍稍駐足片刻,隨即輕輕閉上雙眼,用心去感受那陣夾雜絲絲涼意的秋風所帶來的獨特氣息。秋風肆意吹拂而過,吹亂了他滿頭花白稀疏的髮絲,任由它們在額頭前方肆意飛舞飄蕩,可他並未有絲毫舉動想要整理這些淩亂的頭髮,隻是默默地讓風兒儘情戲弄自己。
立秋了。蜚喃喃自語道,同時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對這個季節變化的認可和接受。他靜靜地凝視著遠處山坡上那棵孤零零的桃樹,目光彷彿穿越時空,與歲月一同流淌。
此時的桃樹依然翠綠欲滴,但已不再是夏日裡那般濃鬱深沉的綠色調,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雅而略帶金黃的色澤,宛如披上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秋日紗衣;又恰似那件曆經時光洗禮後褪去鮮豔色彩的陳舊衣衫。部分葉片的邊緣已然微微捲曲,顯得乾枯脆弱,每當微風拂過,便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猶如低低私語一般,輕柔得幾乎難以聽清它們究竟在訴說些什麼秘密。
蜚邁著輕快的步伐奔上山坡,來到桃樹下,席地而坐。腳下的土地已悄然落下數片黃葉,它們呈現出枯黃之色,乾燥易碎,當他踩踏其上時,立即響起一陣清脆悅耳的沙沙聲響。他好奇地拾起其中一片落葉,將其高舉至眼前,全神貫注地端詳起來。這片葉子的邊緣逐漸捲起,清晰可見的葉脈如同一幅精細入微的小地圖般展現在眼前,自中心部位朝兩側蔓延開來,彷彿構成了一棵微小卻完整的樹木輪廓。他進一步將葉子湊近雙眼,並藉助陽光穿透樹葉所產生的明亮光線觀察,那些原本就明晰可辨的脈絡此刻變得越發晶瑩剔透,熠熠生輝,宛如以金絲線精心刺繡而成。
“你要落了。他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卻又帶著一絲無奈,彷彿這句話已經說了無數遍。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默默點頭,表示認同他的話。然而,緊接著他又安慰道:落了也沒關係。明年還會長出來的。你哪一年不落呢?這些年來,你落下了多少回,但每一次都會重新生長回來啊!
那棵樹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他說話,樹枝微微晃動,彷彿在向他訴說著什麼。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下,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那些仍然掛在枝頭的葉子相互碰撞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宛如它們之間正在低聲交流:知道啦知道啦,明年我們還會再來的哦。
那天中午,陸昭忙碌了好一陣子,終於做好了一桌豐盛的菜肴,準備給家人好好補補身子。桌上擺滿了各種美味佳肴,有香氣撲鼻的紅燒肉、鮮嫩多汁的燉雞、清蒸魚和金黃誘人的炒蛋,最後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鮮湯,讓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尤其是那塊紅燒肉,被燉得軟爛入味,用筷子輕輕一夾便斷開開來,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味道簡直絕了!而那隻燉雞則選用了自家散養的土雞,肉質緊實鮮美,湯汁濃鬱醇厚,表麵還漂浮著一層金黃色的雞油,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至於那條蒸魚更是不得了,它可是從附近溪流中現捕上來的新鮮魚兒,其鮮美程度堪稱極品,甚至連眉毛都快要被鮮掉下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儘情享受著這頓豐盛的午餐。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大家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愉快地聊天,氣氛十分溫馨和諧。
蜚吃得最香,小嘴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個包子。他一口紅燒肉,一口米飯,再喝一口湯,吃得滿頭大汗。雲岫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蜚搖搖頭,繼續埋頭苦吃。他不是怕人搶,是真的覺得好吃,停不下來。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嚼著嚼著又去夾紅燒肉,嘴裡還冇嚥下去,手已經伸到盤子裡了。
雲蘿給他夾了一塊魚肉:“多吃點,長身體。”
蜚把那塊魚也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都多大了,還長身體。”
雲蘿笑了:“多大都長。隻要還活著,就還在長。”
吃完飯,蜚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趙無眠身上。趙無眠的肩膀很瘦,硌人,但蜚靠了很多年,習慣了。從靠到他腰那麼高,靠到他肩膀那麼高,靠到他比他還高。但他還是喜歡靠著,像是靠著就不會倒。
“趙無眠。”
“嗯?”
“秋天真好。”
趙無眠笑了:“是啊,秋天真好。”
那天下午,蜚又跑到山坡上,坐在桃樹下,看著那些飄落的葉子。一片,兩片,三片……他數著那些落葉,數到一百多的時候,又數不清了。他也不著急,就那麼坐著,看著它們一片一片飄落。有的飄得遠,落在草叢裡,看不見了;有的飄得近,落在樹根旁,堆在一起;有的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膝蓋上,他也不拂,就讓它待著。風一吹,那些落在身上的葉子又飄走了,打著旋兒,不知道去了哪裡。
雲蘿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坐下。她的腿越來越不好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她還是堅持每天上來看看。她坐在那塊平坦的石頭上,喘了一會兒氣,才緩過來。她看著那些黃葉,眯著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團一團的黃色,鋪在地上,像是誰在地上潑了一盆顏料。
“數什麼呢?”
“落葉。”蜚指著那些黃黃的葉子,“好多。比去年多。今年天冷得快,葉子落得也早。”
雲蘿看著那些落葉,微微一笑。“秋天了。”
蜚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也凹下去了,頭髮全白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是裡麪點著一盞燈。“雲蘿,你喜歡秋天嗎?”
雲蘿想了想。“喜歡。”
“為什麼?”
“因為秋天涼快,不熱。不用天天出汗了。”她指了指那棵桃樹,“你的桃子不就是秋天結的嗎?還有花生、玉米、紅薯,都是秋天收的。秋天吃的東西多。”
蜚點點頭。“對哦。”他又看了看那些落葉。“那這些葉子落了,會不會傷心?長了一年了,說落就落。”
雲蘿愣了愣,然後笑了。“不會。”
“為什麼?”
“因為它們知道,明年還會長出來。明年長出來的,還是它們。葉子落了,樹還記著它們。春天一到,樹就把它們喊回來了。換了一身新衣裳回來。”
蜚想了想,點點頭。“那就好。”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說。
“趙無眠。”
“嗯?”
“明天葉子還會落嗎?”
“會。”
“後天呢?”
“也會。”
“一直落到什麼時候?”
“落到冬天。冬天就落光了。”
蜚沉默了一會兒。“那明年還會長嗎?”
“會。明年春天長新的。”
蜚點點頭。“那就好。落了就落了,明年還會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葉子又黃了一些,又落了一些。月光灑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像是鍍了一層銀。它在等冬天,也在等春天。也在等那個孩子一年一年地陪它。風一吹,有幾片葉子飄落下來,落在樹根旁,落在泥土上,落在月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