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隆冬之節
臘八這天清晨，天色依舊昏暗無光，萬籟俱寂之時，陸昭便已悄然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開始忙碌起來。隻聽一陣叮叮噹噹之聲傳來，原來是她正在擺弄著那些鍋碗瓢盆，似乎想要奏出一曲美妙動聽的交響樂。隨著時間推移，一股又一股誘人的香氣逐漸瀰漫開來，彷彿要將整個院子都包裹其中一般，就連那冬日凜冽刺骨的寒意也被這股溫暖所驅散。
睡眼惺忪間，蜚被陣陣撲鼻而來的香味喚醒，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期待與欣喜。於是乎，他迫不及待地從熱烘烘的炕頭上一躍而起，然後躡手躡腳地朝著廚房摸去。待行至門前時，蜚並未如往常那般靜靜地蹲守於此，而是毫不猶豫地推開門，邁步而入，並迅速捲起衣袖，一屁股蹲坐在灶台旁邊，準備協助陸昭一同完成這場“美食大作戰”。
由於身材高大，蜚蹲下身子後雙膝幾乎快要抵碰到自己的下巴處，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樂此不疲，宛如回到了童年時光般開心愉悅。此時此刻，灶膛內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在他那張略顯稚嫩卻又充滿朝氣的麵龐之上，使得原本就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眸愈發顯得炯炯有神、熠熠生輝。
“陸叔叔，今年可要多放點紅棗哦！蜚滿懷期待地說道。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麼說了，而是每一年到了臘八節都會重複同樣的話語。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但這個習慣卻始終冇有改變過。
對於蜚來說，臘八節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節日，更是一種溫暖而熟悉的記憶。那一碗熱氣騰騰、香甜可口的臘八粥，承載著他童年時期無數美好的回憶和對家的深深眷戀。
而陸昭呢，則總是會微笑著迴應：放心吧，孩子，我知道你喜歡吃甜食。接著，他便會如往常一樣，特意多加一把紅彤彤的大棗進去，讓整個屋子都瀰漫著陣陣誘人的香氣。
當那鍋精心熬製的臘八粥終於出鍋時，蜚迫不及待地盛上一碗，細細品味起來。那一顆顆圓潤飽滿的米粒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在口中跳躍舞動；而那些鮮紅欲滴的紅棗則像是藏滿了甜蜜寶藏的精靈，輕輕一咬便能感受到它們所蘊含的濃鬱甘甜。這種獨特的口感和味道，令蜚陶醉其中無法自拔。
““知道，你愛吃甜的。”陸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慈祥而又溫暖的笑容，但這笑容卻無法掩蓋住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那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皺紋如同被風吹乾的花瓣般緊緊皺縮在一起，宛如一朵即將凋零的乾枯菊花。此刻的他正手持一把破舊的勺子，緩慢且小心翼翼地攪動著鍋中熱氣騰騰的米粥，彷彿生怕驚醒了什麼似的。由於年事已高，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使得原本就不太靈活的動作變得越發笨拙。每當勺子與鍋邊相碰撞時，便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猶如一串串銀鈴在輕輕搖曳。
一旁的蜚則專注於清洗那些準備放入粥中的食材。隻見她將一顆顆紅彤彤的大棗逐一洗淨，並仔細檢查是否存在瑕疵或損壞之處；接著便是對其進行精心處理：先輕輕地揉搓幾下以去除表麵雜質和灰塵，再細心地掐去果蒂部分以防影響口感；最後還要認真挑選出其中可能隱藏的變質果實丟棄不用。如此反覆操作直至所有大棗均符合標準後才肯罷休。
除了紅棗外，還有紅豆、綠豆、花生仁、蓮子肉以及桂圓肉等各種食材也依次被投入到鍋內。它們色彩斑斕、琳琅滿目，在沸騰的水中歡快地跳躍翻滾著，不時還冒出串串晶瑩剔透的氣泡，同時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這種香味並非單一純粹，而是由眾多不同味道相互交融混合而成——既有紅棗獨特的甘甜滋味，又有豆類特有的軟糯質感；不僅包含了桂圓濃鬱醇厚的蜜汁芬芳，更融合了花生米香脆可口的美妙風味……這些美味層層疊疊、交織纏繞，如同一股無形的力量穿透空氣瀰漫開來，迅速填滿了整個狹小的廚房空間。
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了房間裡，喚醒了沉睡中的雲岫。她伸了個懶腰，然後緩緩地坐起身來。洗漱完畢之後，雲岫輕輕地推開房門，走進了廚房。
一進廚房，她便看到蜚正靜靜地蹲在爐灶旁，專注地攪拌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粥。雲岫走到蜚身旁蹲下，輕聲問道：怎麼又幫忙啊？蜚抬起頭看了一眼雲岫，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
雲岫忍不住繼續追問：每年都這樣幫我煮粥，難道不會覺得累嗎？蜚搖了搖頭，堅定地說：不累。
就這樣，兩個人默默地蹲在一起，眼睛緊盯著那口鍋。隨著時間的推移，鍋裡的粥變得越來越濃稠，顏色也逐漸由最初的潔白轉成淡淡的褐色，最後再演變為濃鬱深沉的棕色。而此時，一股誘人的香氣已經瀰漫開來，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廚房，並順著門縫飄散出去，穿過庭院，一直飄到了遠處的山坡之上。
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陶醉在這股美妙的香味之中。突然，一陣清脆的腸鳴聲打破了寧靜——原來是蜚的肚子發出了抗議。這陣聲響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異常響亮，彷彿要向全世界宣告它的存在。雲岫聽到這個聲音，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旁的陸昭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就連蜚自己，也被這滑稽的場麵逗得忍俊不禁。
趙無眠和李寒衣從床上爬起來之後，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走向廚房。一推開門，他們就看見那兩個身影正蹲在灶台旁邊，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兩人相視一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種熟悉的畫麵已經持續很多年了，但每一年都會讓他們感到無比溫馨。彷彿時間從未流逝，一切都還是那麼美好。
李寒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趙無眠走到餐桌旁的椅子前，示意他先坐下休息一會兒。趙無眠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撐住膝蓋，慢慢地彎曲腰背，才勉強坐到了椅子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對彆人來說或許輕而易舉，但對於年邁體弱的他而言，卻是一件頗為費力的事情。
終於坐穩了，趙無眠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他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灶台上冒著熱氣的鍋裡，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氣中瀰漫的陣陣米香，心情格外舒暢愉悅。
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房間裡，照亮了一片寧靜。然而，雲蘿卻依然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遲遲冇有醒來。自從身體狀況變差後，她變得越來越慵懶，很少踏出家門一步。每走一小步都需要停下來休息片刻，彷彿時間和精力都已離她遠去。
但今天不同尋常——今天是臘八節！這個特殊的日子喚醒了雲蘿內心深處沉睡已久的記憶與期待。儘管行動不便，她還是堅持要去廚房看看，並吩咐李寒衣攙扶自己前行。兩人小心翼翼地穿過走廊，緩緩步入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空間。
進入廚房後，雲蘿徑直走向那張老舊的木椅，輕輕坐了下來。她將手中的柺杖倚靠在一旁，然後靜靜地凝視著眼前正在煮製中的臘八粥。鍋中熱氣騰騰，米粒、紅棗、桂圓等食材在沸水中翻滾跳躍，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
雲蘿微微眯起雙眼，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香甜氣息。她的嘴角漸漸上揚，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好香啊……她輕聲呢喃道，語氣輕柔得宛如生怕驚擾到周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一般。
陸昭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既然覺得香，那就多喝一些吧。今年我特意熬製了一大鍋呢，可以讓大家連續品嚐好幾天哦！”
伴隨著陣陣誘人香氣，那鍋精心烹製的臘八粥總算是大功告成啦！每個人麵前都擺放著滿滿一碗熱騰騰、五彩斑斕的臘八粥，光是看著，便足以令人垂涎欲滴。
蜚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輕輕吹氣後送入口中。頓時，一股甜蜜而溫暖的味道瀰漫開來——香甜的紅棗、馥鬱芬芳的桂圓以及香脆可口的花生米……所有這些美妙滋味彷彿都被完美融合在了這一碗小小的粥之中。
他細細咀嚼著，慢慢嚥下，隻覺得喉嚨間一片暖意融融。緊接著，一句由衷的讚美脫口而出：“嗯，真是太美味了！”
一旁的雲蘿靜靜地注視著蜚，眼眸深處流露出無儘的柔情蜜意：“你呀，每年都會這樣誇讚一番呢。”蜚聞言也不禁莞爾一笑，迴應道：“那當然啦，畢竟陸叔叔親手製作的臘八粥可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啊，其口感和品質絕對勝過外頭任何地方賣的百倍不止喲！”
飯後，蜚主動承擔起了清理餐桌、洗刷碗筷的任務。隻見他動作嫻熟地將一隻隻碗碟整齊疊放於手中，然後小心翼翼地端進廚房。接著，他取來一塊抹布，認真擦拭著桌麵，不放過任何一處汙漬和殘渣。就連那難以觸及的桌縫之間，也被他用手指甲耐心地摳出每一粒細小的渣滓。
陸昭靜靜地倚靠在門框邊，目光緊隨著忙碌的身影移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長大了啊……他輕聲呢喃道，嗓音略微有些沙啞。
蜚聞聲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望向陸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嗯？您剛纔說什麼？
陸昭搖了搖頭，微笑著解釋道：哦，冇什麼要緊事。隻是突然感慨，你已經長大成人啦！他的眼神充滿慈愛與溫柔，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那個曾經需要踩著小板凳纔能夠得著灶台的小男孩，而是一株由他親自悉心嗬護成長起來的大樹——見證過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目睹過它嫩綠新芽舒展的瞬間，領略過它綻放絢爛花朵的美麗景象，如今更是迎來了收穫累累碩果的喜悅時刻。
說著，陸昭伸出右手，朝著蜚比劃了一番，從灶台上沿一直延伸至蜚高聳的肩頭，中間約莫有一段距離。
蜚笑了：“是長大了。但還愛吃你做的臘八粥。”
陸昭眼眶有些發酸，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他的手已經不如從前有力了，揉在頭上輕飄飄的，但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暖。他的手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麪粉，但蜚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手。
那天下午，蜚跑到山坡上，去看那棵桃樹。桃樹還是光禿禿的，被雪埋了大半，隻剩下最高的幾根枝丫露在外麵，上麵掛著幾根冰淩，在陽光下閃著光。但蜚知道，它在睡覺，等著春天。樹根旁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濕漉漉的，像是剛澆過水。
他在樹下蹲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裡麵是幾顆紅棗。紅棗是今天早上煮臘八粥時他偷偷留下的，用布包好，揣在懷裡，一直暖著。他把紅棗放在樹根旁邊，一顆一顆地擺好，擺成一個圓形。
“給你的。臘八粥裡的，特意留的。你嚐嚐。”
風吹過，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他頭上，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笑了，伸手拂了拂臉上的雪。“你喜歡就好。明年臘八，再給你留。”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藉著月光寫字。月光不夠亮，他眯著眼睛，湊得很近，一筆一畫地寫：臘八，晴，陸叔叔做了臘八粥，多放了紅棗，很甜。雲蘿喝了一碗，說香。給桃樹留了幾顆紅棗，放在樹根旁邊，希望它喜歡。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雪地裡，樹根旁邊放著幾顆紅棗，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風吹過，枝丫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它在等春天，也在等下一個臘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