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寒九
冬至過後,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日子變得越來越快,人們也隻能一天天數著過。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陸昭嘴裡唸唸有詞,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歌謠再次響起。他的語速極慢,似乎每一個字都需要咀嚼一番才能吐出,又好像在細細品味其中蘊含的深意和韻味。當最後一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從口中說出時,他輕輕閉上雙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這笑容裡夾雜著歲月的滄桑與對往昔生活的懷念,使得那張原本佈滿溝壑的臉龐更像一朵風乾後卻依然綻放的菊花。
““數到幾九了?”蜚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這話,陸昭先是一愣,隨後便開始掰起自己的手指頭來,嘴裡還唸唸有詞:“一九、二九、三九......”值見他每念一個數字就會彎下一根手指,看起來十分專注且投入其中,彷彿那些被彎曲下去的手指並不是普通的手指一般,而是一個個價值連城的寶物似的!
就這樣,陸昭一直數到了三九,但就在這時,他卻突然停下了動作,並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是遇到了什麼難題或者瓶頸。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纔再次開口接著往下數道:“三九、四九、五九......”然而當他數到第五根手指時,卻又一次卡住了,整個人都變得有些煩躁起來,一邊皺緊眉頭苦思冥想,一邊不停地用另一隻手輕輕敲打著桌麵以緩解內心的焦慮情緒。
看到這一幕後,一旁的蜚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道:“五九啦!今天可是五九的第二天呢!”
“哦,對對對!”經蜚這麼一提醒,陸昭頓時恍然大悟般露出笑容說道,“原來已經是五九的第二天咯!還是你記性好啊,我竟然差點給忘了!”說完這句話以後,他也不再去糾結剛纔數數時所碰到的問題了,而是將雙手從嘴邊拿開並用力揉搓了幾下,結果發現由於長時間暴露在外的緣故,此刻自己那原本纖細修長的手指早已被寒冷的天氣凍得通紅,甚至連關節處都顯得異常腫大粗糙,宛如兩根飽經滄桑歲月侵蝕的老樹根一樣難看至極!
蜚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摸出一個精緻的小本子,輕輕地將它翻開。隻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一道道整齊的杠子,彷彿是被一隻巧手精心繪製而成。
這些杠子可不是隨意亂畫的哦!它們代表著時間的流逝,從冬至那一天起,每一天都有一道杠與之對應。如今已經到了五九的第二天,也就是整整三十一道杠啦!而且啊,蜚把這些杠子畫得筆直、均勻,簡直比用尺子量過還要規整呢!
不僅如此,每道杠下麵還工工整整地寫著一些小字。這些小字詳細記錄了當天的天氣情況,比如是否晴朗、有無風雨;也記下了桃樹的模樣,像是有冇有開花結果、葉子綠不綠等等;甚至連吃過什麼東西、誰又說了哪些有趣的話語,都一一被記載下來。
看著這本子上滿滿的內容,一旁的雲岫不禁好奇地問:“你記這些到底有啥用處呀?”
蜚微微一笑,然後認真地回答道:“當然有用處咯!等到來年這個時候再拿出來翻看,我就能清楚地記得去年此時此刻有多寒冷,桃樹長得怎麼樣,我們又享用了怎樣的美食,還有那些曾經說過的溫暖言語……所有一切都會曆曆在目呢!”說完,蜚便輕輕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懷中,並溫柔地拍了拍。
雲岫不再發笑,她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男子,目光久久冇有移開。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曾經那個稚嫩可愛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身高超過趙無眠的翩翩少年郎。遙想當年,他還是個隻能在小本子上寫下歪七扭八字跡的孩童;而如今,那些文字卻變得工整而秀麗。昔日裡懵懂無知、凡事都要追問到底的小傢夥,現今也已成熟懂事,許多事情無需多言便能心領神會。
這些年來,他默默記錄下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將每個人的身影都深深地刻印在了心底深處。雲岫不禁感到一陣感動湧上心頭,眼眶漸漸濕潤髮熱起來。她急忙轉過頭去,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向車窗外那片潔白無瑕的雪景,但淚水卻早已模糊了視線……
三九嚴寒之際,乃是全年最為酷寒之時節。晨曦初現,推開房門,一陣凜冽刺骨之寒風如洶湧澎湃之潮水般迎麵襲來,令人麵頰劇痛難忍,仿若有無數鋼針同時穿刺而過。庭院之中,那口水缸於昨夜已然凝結成厚厚的冰層,冰層高高隆起,竟將水缸硬生生撐開一條裂縫。石桌之上亦佈滿寒霜,潔白如雪,伸手輕抹,隻覺寒冷徹骨,雙手瞬間僵直難以伸直,指尖彷彿遭受到某種神秘之物噬咬一般疼痛難耐。
蜚身披那件鮮豔奪目的紅色棉襖,靜立於屋簷之下,輕輕撥出一口氣。隻見那股白色氣息濃鬱異常,宛如一朵輕盈飄逸之雲朵,久久懸浮於空中,而後方纔緩緩消散開來。他一邊用力揉搓著雙手,試圖驅散些許寒意,然而手掌依舊冰冷如骨;無奈之下,隻得將十指塞入衣袖之內。怎奈這棉襖的袖子較之去年似乎又短了一些,導致手腕部分裸露在外,被嚴寒侵蝕得呈現出一片紫青色。雲蘿曾言今歲定當為其縫製一件嶄新衣裳,並已購置好蓬鬆柔軟之新棉花以及色澤深邃如海之藏藍色布料,隻待她閒暇之餘精心裁剪製作即可大功告成。然因年歲漸長,視力大不如前,手部亦時常顫抖不止,故而每日僅能完成寥寥數針而已,但即便如此艱難困苦,她仍舊堅持不懈地努力著。
趙無眠。他輕聲呼喊,聲音彷彿帶著一絲涼意。今天真是寒冷啊。
聽到呼喚聲,趙無眠緩緩地走過來,同樣撥出一口白色的氣息。歲月似乎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他顯得蒼老了許多,背部微微彎曲,步伐也變得緩慢起來。然而,儘管如此,他依然堅持每天早早起床,陪伴著蜚靜靜地站立在屋簷下,一同仰望著天空。
他默默地站在蜚身旁,身體剛好到達蜚的肩膀處,宛如倚靠在一棵高大挺拔的樹上一般。兩人之間冇有過多的言語交流,隻有那份默契和寧靜。
如今已進入三九天,這可是一年之中最為嚴寒的時刻呢。蜚輕輕點頭,表示讚同。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一切,最終停留在遠處山坡上的那株桃樹上。此時的桃樹早已被積雪覆蓋得嚴嚴實實,幾乎有一大半都埋冇在了雪中,唯有最頂端的幾根粗壯枝椏艱難地露出頭來。這些枝椏之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冰淩,它們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猶如一串串璀璨奪目的寶石項鍊。而那些長長的、粗壯的冰淩,則更像是一柄柄鋒利無比的透明長劍,直直地從枝頭垂下,每當微風拂過,便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響,宛如天籟之音。
蜚像一隻敏捷的野兔一樣飛奔上山坡,然後在一棵大樹下停住腳步並蹲下身來。厚厚的積雪已經淹冇到了他的膝蓋位置,他身上穿著的那條厚厚的棉褲也被浸濕了好大一片。
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撥開樹根周圍堆積如山般的積雪,終於讓隱藏在其下方呈現出黑褐色的泥土展現在眼前。這些泥土仍然保持著柔軟的狀態,並冇有因為寒冷而凍結變硬,甚至還保留有一絲絲溫暖。
蜚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掌插入到這片濕潤且略顯冰涼的泥土之中,仔細去體會其中所蘊含著的那一丁點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暖意。他心裡很清楚,如果繼續往深處挖掘下去,最終就會觸及到樹木的根部。那些深埋於地下的根係依然充滿生機與活力,它們彷彿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可以抵禦嚴寒的侵襲,始終保持著溫暖和堅韌不拔的生命力。
看來你的根部並不會感覺到寒冷啊。蜚壓低聲音喃喃自語道,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欣慰之意,這樣我也就放心多啦。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山林間,樹枝和樹杈上懸掛著的晶瑩剔透的冰淩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宛如大自然正在演奏一場美妙動聽的音樂會,似乎也是在對蜚剛纔所說的話做出某種迴應呢。
四九這天清晨,天空飄起了細碎而輕柔的雪花。這場雪並不大,隻是給大地披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銀裝,宛如有人用篩子精心篩選後灑下的糖霜一般細膩光滑。
蜚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庭院之中,儘情享受著這片刻寧靜與美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腳,輕輕地踩踏在積雪之上,留下一串串清晰可見的足跡。每一步都彷彿帶著某種特殊的意義,讓他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這些深深淺淺的腳印如同被人刻意雕琢過似的,牢牢地刻印在了潔白無瑕的雪麵上。望著眼前這一幕,蜚不禁露出了會心一笑。此刻,兒時那段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時光湧上心頭——那時的他也曾如此歡快地在雪地中奔跑嬉戲,並努力想要踩出一顆形狀奇特卻充滿童趣的星星……
正當蜚沉浸於回憶之時,一陣輕微響動打斷了他的思緒。原來,雲岫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出屋子,靜靜地凝視著蜚在雪中的一舉一動。眼見蜚仍像個孩子般癡迷於踩腳印這件事,雲岫終於忍俊不禁,輕聲問道:你如今究竟有多大年紀啦?怎會依舊熱衷於這般幼稚之舉呢?
麵對雲岫的疑問,蜚並未感到絲毫尷尬或窘迫,反而理直氣壯地回答道:無論年歲幾何,我都會始終熱愛這項活動!話音未落,隻見蜚再次邁步踏入雪地中央,繼續樂此不疲地踩著那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腳印。
見此情景,雲岫亦不再遲疑,欣然加入到這場彆開生麵的遊戲當中。他們並肩而行,一邊笑著鬨著,一邊將這片原本靜謐無聲的院落踏得滿是淩亂交錯的腳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橫著的、豎著的、歪斜的、筆直的……各種形態各異的腳印交織在一起,猶如一幅雜亂無章卻彆具一格的畫作呈現在世人麵前。
累不累?雲岫輕聲問道。
蜚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微笑:不累。好玩兒。
五九這天,原本應該寒冷刺骨的天氣卻出人意料地暖和起來。屋簷下懸掛著的冰淩開始融化,水滴不斷滴落,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彷彿正在演奏一場美妙動聽的音樂會。這滴答聲持續一整天都冇有停歇過,宛如細密的雨點灑落在大地上一般。與此同時,潺潺流淌的小溪也不甘示弱,其冰層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冰層之下水流湧動所產生的叮咚之聲,恰似有位音樂家正輕撫琴絃彈奏出一曲動人樂章。然而這聲音極其輕微、纖細,如果不屏息凝神去傾聽恐怕難以察覺得到它的存在,可偏偏蜚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這絲微弱之音。隻見他滿心歡喜地蹲守在溪流邊,全神貫注聆聽著那來自大自然的天籟之音,久久不願離去。
終於按捺不住內心激動情緒的蜚像一陣風似的飛奔回到庭院之中,並迫不及待地高聲呼喊:趙無眠!冰麵裂開啦!溪水開始流動咯!
此時的趙無眠悠然自得地坐在屋簷底下享受溫暖和煦的陽光照耀,聽到蜚興奮的叫嚷後緩緩抬起頭來。金色的光芒如輕紗般灑落在他那張飽經滄桑的麵龐之上,使得原本就明顯的皺紋顯得愈發深刻,但令人欣慰的是他那雙明亮的眼眸裡閃爍著對新生命即將降臨的期待之光。隻聽他喃喃自語道:是啊,春天就要來臨嘍……
蜚眼睛亮亮的:“那桃樹是不是快發芽了?”
趙無眠想了想:“還早。先過年,再立春,然後才發芽。”
蜚點點頭,又跑回溪邊,繼續聽那流水的聲音。他蹲在那裡,聽著叮叮咚咚的水聲,看著冰縫裡滲出來的水,亮晶晶的,像是小溪睜開了眼睛。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看著上麵那些杠,那些字。他從頭看到尾,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
“趙無眠。”
“嗯?”
“數到幾九了?”
“五九第三天。”
蜚在心裡默默算著:“還有十幾天到九九。”
趙無眠笑了:“算得對。”
蜚也笑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雪地裡,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淩,在月光下閃著光。冰淩在慢慢融化,水一滴一滴地滴下來,滴在雪地上,滴在樹根旁,滴在泥土裡。
它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