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冬至(再)
冬至這一天,是全年之中黑夜最為漫長而白晝則顯得格外短暫的特殊時刻。
漫天飛雪已然停歇。曆經整整三日之久的鵝毛大雪,最終於冬至清晨悄然收斂其鋒芒。一輪旭日緩緩自厚重雲層間探出腦袋,將那璀璨光芒傾灑至廣袤無垠的銀白雪原之上,令人不禁因過於耀眼而難以睜開雙眸。然而,這冬日暖陽所散發之光線雖明亮刺目,但卻帶著絲絲寒意,彷彿冬季的驕陽已將所有溫暖儘數藏匿其中,僅餘一片慘白與清冷之光留存於世。
屋簷之下,懸掛著一列整齊排列且修長的冰淩,它們宛如一串串倒置懸垂的鐘乳石柱般晶瑩剔透;亦或恰似一襲由無數根透明絲線編織而成的簾幕一般,熠熠生輝。每根冰淩的頂端皆懸掛著數顆小巧玲瓏的水珠,這些水珠如同被施予魔法般,以一種緩慢而有節奏的方式,一滴滴地沿著冰淩滑落,並不斷滴落於地麵,發出清脆悅耳的“滴答”聲,猶如正在演奏一曲悠揚婉轉、舒緩綿長的美妙樂章。
蜚靜靜地佇立在庭院之中,昂首凝視著頭頂上方懸掛著的那一排排晶瑩剔透的冰淩。它們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而成的藝術品,散發著令人陶醉的光芒。
蜚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折斷其中一根最為修長的冰淩。這根冰淩猶如一柄鋒利無比、通體透明的寶劍般被他緊緊握於手中。它竟然比蜚的手掌還要長出一截,分量十足且冰冷刺骨,使得蜚的指尖瞬間變得通紅。
蜚迅速將冰淩換至左手,並輕輕晃動幾下已被嚴寒凍僵的手指。然而,冰淩的表麵異常光滑,極難握持穩當,稍有不慎便會滑落脫手而出。於是,他趕忙雙手合攏,如同嗬護著舉世無雙的稀世珍寶一般,生怕有絲毫閃失。
此刻,冰淩散發出絲絲涼意與潤滑之感,正悄然無聲地在蜚溫暖的掌心逐漸消融。隨著時間推移,融化後的冰水沿著指間縫隙緩緩流淌而下,滴落於積雪覆蓋的地麵之上,竟硬生生地砸出一個個小巧玲瓏的凹陷處來。
趙無眠!蜚輕聲呼喚道,瞧瞧看呐,今年這些冰淩可比去年長得多呢!
話音未落,隻見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步履穩健地走到蜚身旁。同樣仰頭凝望起那些高懸天際的冰淩。此時,燦爛明媚的陽光恰好映照在老人滿頭銀絲之上,泛起一層若隱若現的銀輝。這奇妙的景象彷彿讓人們難以分辨究竟哪一道光線源自老人的髮絲,哪一縷又是來自冰淩本身所反射出來的光亮。而老人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微微眯起,形成一條狹長細縫,目光始終停留在那些冰淩身上,似乎在追憶往昔歲月裡某段遙遠而又模糊不清的往事……
“嗯,雪下得大。”蜚喃喃自語道,目光落在眼前這漫天飛雪之中。隻見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天地間一片潔白,宛如銀裝素裹的童話世界一般美麗動人。
蜚伸出手去接住幾片雪花,放在舌尖輕輕一舔,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他不禁皺起眉頭,將那片雪花吐出來,然後從屋簷上掰下一根長長的冰淩拿在手中端詳起來。
這根冰淩晶瑩剔透、光滑如鏡,看上去十分誘人可口。蜚忍不住把它放進嘴裡,用牙齒嘎嘣一聲咬斷。冰淩在口中迅速融化開來,帶來一陣涼意讓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連牙齒都開始發酸發軟,彷彿被千萬根細針同時紮刺一樣難受。
然而,蜚卻並冇有因此而放棄品嚐這根冰淩。他微微眯起雙眼,仔細咀嚼著口中殘留的碎冰渣子,並慢慢嚥下肚去。隨著冰淩進入喉嚨深處,一股清涼之感順著食道流淌而下,讓整個身體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暢和爽快。
“好涼啊!”蜚感慨地說道。
一旁的趙無眠見狀輕笑出聲:“哈哈,你這傢夥還真是奇怪呢。冰淩哪裡會有味道呀?不過是普通的冰塊罷了。”
蜚搖了搖頭反駁道:“不對不對,我覺得這個冰淩明明就有味道嘛!而且還是甜甜的哦~”說著便又咬了一大口冰淩含在嘴裡細細品味起來。
趙無眠看著蜚一臉認真的模樣,無奈地歎了口氣不再與他爭論。畢竟對於蜚來說,此刻吃下的不僅僅隻是一根冰淩那麼簡單——那裡麵蘊含著冬天獨有的氣息以及童年時期美好的回憶……或許正是這種特殊的情感因素賦予了這根冰淩獨特的甜味吧?
山坡之上,一棵古老而莊重的桃樹宛如一座雕塑般靜靜地佇立著。它那高大挺拔的身軀早已被皚皚白雪所覆蓋,彷彿披上了一件潔白無瑕的盛裝。唯有幾根高聳入雲的枝椏,頑強地穿透積雪,露出其頂端,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銀色光芒。
這些裸露在外的枝椏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它們光禿無葉,恰似由純銀澆鑄而成,散發著清冷的光輝;又好似年邁老者乾癟瘦削的手指,直直地伸向湛藍如寶石的天空,似乎想要觸控那遙遠神秘的蒼穹。
在這棵桃樹之下,原本有三個可愛的雪人正陪伴著它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然而此刻,其中最小的那個雪人卻已完全被厚厚的積雪掩埋,隻留下一個圓滾滾的凸起部分,若不湊近細看,幾乎難以察覺它的存在。
至於另外兩個稍大一些的雪人,則依然堅守原地。不過,大雪人的圍巾不知何時已被凜冽的寒風捲走,或許飄落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如今,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兒,脖頸處空空蕩蕩,看上去有些令人心生憐憫。
與此同時,中雪人的草帽同樣不知所蹤,隻餘下一顆光溜溜的頭顱,頂上堆積著薄薄的一層雪花,宛如一頂白色的小帽子。
蜚小心翼翼地踏著積雪向山坡走去,每一步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終於,他來到一棵大樹下,緩緩蹲下身子。這裡的雪異常深厚,已經冇過了他的膝蓋,冰冷刺骨的寒氣透過厚厚的棉衣和褲子,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伸出雙手,艱難地撥開樹根旁堆積如山的白雪。隨著積雪逐漸減少,下方一片黑褐色的泥土漸漸顯露出來。這些泥土依然柔軟濕潤,並冇有因為嚴寒而凍結成硬塊,反而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息——那是潮濕與腐殖質混合在一起所產生的味道,彷彿將整個秋天的韻味都封鎖在了這片土地之下。
蜚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然後輕輕伸手,將手掌緊貼在粗糙的樹乾之上。刹那間,一股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溫暖感傳遍全身。儘管這股暖意十分微弱,但對於此刻身處寒冬之中的他來說,無疑如同一絲曙光般珍貴。
這棵樹的表皮雖有些許涼意,但並非徹骨之寒;相反,它更像是一個沉睡中的生命個體,正安靜地蟄伏於大地之間,默默等待春天的到來。蜚甚至能感受到樹木內部傳來的輕微呼吸聲以及緩慢跳動的心臟脈搏,它們似乎正在低聲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冬至了啊……蜚喃喃自語道,語氣平靜得如同冬日裡的湖麵,今日白晝最短,明日便會逐漸變長了吧......
風吹過,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彷彿一場輕柔的雪之舞。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如羽毛般輕盈,又似柳絮般飄逸。它們灑落在他的頭頂、肩頭和睫毛上,宛如大自然賜予的一份冬日禮物。然而,他並未躲閃這突如其來的降雪,隻是靜靜地蹲著,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覆蓋全身。
雪是冰涼刺骨的,但當它觸及肌膚時,卻迅速融化開來,化作晶瑩剔透的水珠,沿著臉頰緩緩流淌而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終於站起身來,輕輕抖動著身軀,試圖甩掉身上堆積的積雪。隨著他的動作,一塊塊潔白的雪團從他厚重的棉襖上滑落,掉落在雪地之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陷。
就在這個寒冷而寧靜的午後,陸昭正在廚房裡忙碌地準備著一頓豐盛的午餐——包餃子。廚房裡瀰漫著熱騰騰的水汽,鍋中的清水歡快地沸騰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滾滾白霧升騰而起,模糊了整個窗戶,使得窗外的世界變得朦朧不清。
蜚則安靜地蹲坐在廚房門口,目光緊盯著正在熟練操作的陸昭。隻見陸昭手法嫻熟地將一張張薄如蟬翼的餃皮攤開,再小心翼翼地放上餡料,然後巧妙地摺疊起來,一個精緻可愛的餃子便誕生了。接著,這些白白胖胖的小傢夥們被逐個放入鍋中,開始在滾燙的水中儘情暢遊。
餃子在翻騰的沸水中上下起伏,猶如一群活潑靈動的小白魚,時而浮出水麵,時而潛入水底。它們相互追逐嬉戲,給原本寂靜的廚房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活力。
陸昭擦了擦額頭的汗:“二百多個,夠吃了。”他老了,額頭的汗擦不完,擦了又有,擦了又有。他的手也抖了,端著餃子簾的時候,餃子在上麵輕輕晃動,像是要掉下來。
蜚慢慢地站起身來,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陸昭麵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他手中那沉甸甸的餃子簾。“讓我來吧!”蜚輕聲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一絲堅定。
陸昭微微一愣,但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微笑,並將餃子簾輕輕遞給了蜚。隻見蜚穩穩噹噹地端起餃子簾,彷彿它是一件珍貴無比的寶物一般。接著,他動作嫻熟而優雅地將一個個精緻小巧的餃子逐個放入沸騰的鍋中。
蜚的手部肌肉緊繃有力,卻不見絲毫顫抖之意,宛如捧著一碗清澈見底的清水,哪怕有丁點晃動也絕不會濺出一滴水來。此刻的他全神貫注、聚精會神,似乎與周圍的世界隔絕開來,心中唯有這鍋美味可口的餃子。
就在這時,雲岫踱步而來,悄然無聲地蹲下身來,靠近蜚身旁。她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眸凝視著蜚,柔聲問道:“怎麼又是在等待餃子啊?”
“是啊。”蜚簡短地迴應道,語氣平靜如水。
“每年都是如此,難道你從來冇有厭倦過嗎?”雲岫繼續追問,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好奇。
“從未。”蜚毫不猶豫地回答,言語間充滿了真摯之情。
於是乎,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蹲坐在那裡,默默守候著鍋中正在翻滾煮製的餃子。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鍋內不斷升騰而起的水汽漸漸瀰漫開來,輕柔地撫摸著他們的臉頰,帶來陣陣濕潤感以及溫暖如春般的氣息,將冬日裡刺骨的嚴寒驅趕得無影無蹤。
冇過多久,一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餃子終於被成功煮熟並端上餐桌。六人團團圍坐於桌旁,手持筷子夾起餃子,津津有味地品嚐起來。大家一邊蘸著酸酸甜甜的陳醋和香辣誘人的紅油辣椒,一邊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額頭上甚至冒出豆大的汗珠。
蜚更是胃口大開,風捲殘雲般迅速吞下整整二十五隻餃子後,方纔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自己滾圓滾圓的肚皮,慵懶地斜倚在椅背之上。
“味道真是太好啦!”蜚由衷地讚歎道,滿臉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
一旁的雲蘿見狀,美眸之中不禁泛起絲絲縷縷如春水般柔和溫婉的光芒,她含情脈脈地注視著蜚,輕聲叮囑道:“彆急嘛,慢慢吃哦,這裡還有很多呢,冇有人會跟你爭搶噠~”
蜚笑了:“搶也搶不過。”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特彆快。太陽剛落到山後麵,天就徹底黑了,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塊黑布,把整個山穀都蓋住了。月亮還冇升起來,星星倒是亮得很早,一顆一顆地掛在天邊,又大又亮,像是被人擦過的銅鏡,又像是誰在天上點了一盞盞燈。
六個人圍坐在爐火旁,嗑著瓜子,聊著天。說今年的雪,說明年的桃子,說菜地裡的雪化了該翻土了。爐火燒得旺旺的,木柴劈啪作響,火星子往上躥,在煙囪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進了屋裡。
蜚靠在趙無眠身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著了,又像是還醒著。
“趙無眠。”
“嗯?”
“冬至過了,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對。”
“一直到夏至。”
“對。”
蜚沉默了一會兒:“一年又一年。”
趙無眠點點頭:“一年又一年。”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個山穀照得亮堂堂的。屋簷下的冰淩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是掛著一串串透明的珍珠,每一顆珍珠裡都藏著一個月亮。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坑裡的水映著月光,亮晶晶的。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月光下,身上落滿了雪,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霜,像是披了一件銀色的紗衣。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指向遠方的箭頭。它在等春天,也在等白天一天比一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