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七章寒雪
小雪時節，天地間一片靜謐祥和。山穀之中，紛紛揚揚地灑落著今冬的初雪。這雪並不大，隻是細細密密、飄飄灑灑，宛如天女散花般輕盈曼妙；又似春日裡那漫天飛舞的柳絮，如夢如幻，給人以無儘遐想。
雪花輕輕地飄落於掌心，尚未等得及看個真切，便已悄然融化成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兒，帶著絲絲涼意，彷彿是一顆顆微小而脆弱的淚珠兒。它們順著手指滑落，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然而當這些雪花飄落在髮絲之上時，則能夠稍作停留。潔白的雪花點綴其間，猶如給滿頭青絲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或是撒下了一把細碎銀亮的銀屑。
此刻，空氣中瀰漫著寒冷之意，但並非令人難以忍受的刺骨嚴寒，而是一種清新宜人的清冷感覺。深深吸入一口氣，隻覺通體舒暢，神清氣爽，彷彿全身的毛孔都被這股涼氣所喚醒。
蜚靜靜地佇立在庭院之中，仰頭向天，張開嘴巴，滿心歡喜地等待著雪花落入口中。一片片雪花輕盈地墜落到他的舌頭上，帶來一絲冰涼之感和淡淡的滋味。雖然實際上並無特彆明顯的味道可言，但蜚卻分明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甘甜，那是一種極其淡雅的甜蜜氣息，如同兒時記憶中的糖果一般，緩緩在口腔內化開，甜味似有若無，卻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再次品味一番。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昔日那個稚嫩可愛的小孩子了。他身形高挑，甚至比趙無眠還要高出半個腦袋；寬闊厚實的肩膀彷彿承載著無儘的力量與責任，筆直地站立於原地宛如一株傲然挺立的白楊樹般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然而令人驚奇不已的是，儘管外表發生瞭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可當他仰頭張嘴等待雪花飄落時的模樣卻依然如兒時一般毫無二致——就連嘴角微微上揚所勾勒出的優美弧線以及眼眸深處閃爍的光芒亦是未曾有過半分改變。
此時此刻，趙無眠緩緩地從屋子裡踱步而出，目光恰好落在那位正仰頭張嘴盼望著下雪的翩翩少年身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來。歲月不饒人啊，此刻的他已然步入暮年之境，笑容綻放之際滿臉的皺紋緊緊簇擁到一塊兒去了，活脫脫就像是一朵曆經風霜後逐漸乾涸枯萎的黃菊那般淒美動人。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那雙原本就明亮有神采的眼睛至今仍舊熠熠生輝呢！
這雪吃起來感覺如何呀?趙無眠輕聲問道。
蜚一邊咂巴著嘴巴細細品味著，一邊回答道:其實冇啥特彆的滋味兒啦。隻是覺得有些涼意罷了。
趙無眠嘴角微揚，輕聲笑道：“雪本就是無味之物啊。”
蜚輕點頷首，表示認同，隨後便再次仰頭張開嘴巴，靜靜地等待著雪花飄落。隻見那潔白無瑕的雪花如羽毛般輕盈地飄然而下，一片接著一片，紛紛揚揚地落入他口中。他默默地數著：“一片、兩片、三片......”當數到第十幾片時，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舌尖傳來，令他的舌頭瞬間變得麻木不堪，再也無法繼續計數下去。於是，他微微一笑，緩緩合攏雙唇，並抬手用衣袖輕輕擦拭掉臉頰上被融化成水珠的積雪。
此時，雲蘿身披一件厚實暖和的棉襖，步履蹣跚地從屋內走出。由於身體狀況不佳，她現在已極少外出走動，每行走幾步都需要稍作停歇。然而今日天降大雪，銀裝素裹的世界彷彿給大地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外衣，美不勝收。因此，儘管行動不便，她仍執意要李寒衣攙扶著自己，一同來到門口欣賞這難得一見的雪景。
“這孩子，簡直就像是從來冇有見過下雪一樣啊！”李寒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輕聲說道。他靜靜地佇立在一旁，目光溫柔地落在那個正在院子裡歡快奔跑嬉戲的身影身上。
雲蘿也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對啊，每一年都是如此呢。”她的視線同樣被吸引到了那片潔白無瑕的雪景之中，以及那個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活潑小人兒——蜚。隻見蜚如同一隻靈動的小鹿一般，在庭院內儘情撒歡，追逐著紛紛揚揚飄落下來的雪花。他那雙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眸閃爍著喜悅和興奮的光芒，而那張原本粉嫩白皙的小臉蛋此刻則因為寒冷的天氣變得紅彤彤的，但卻絲毫不影響他玩耍時所散發出來的快樂氣息。隨著他一次次張嘴呼吸，一股股白色的霧氣從口中噴湧而出，宛如一朵朵小小的在空中飄浮舞動。
蜚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那些飄落的雪花。他伸出雙手，想接住更多的雪，但雪太小了，一落到手上就化了，隻留下一小灘水漬。他也不氣餒，繼續跑，繼續接，繼續看著那些雪花在他手心融化。他跑得很快，腳步卻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那些雪花。
跑累了，他就跑上山坡，去看他的桃樹。
桃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那些雪白白的，鬆鬆的，掛在枝頭，像給樹披了一層輕紗，又像是樹開了一樹白花。風一吹，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像是又下了一場小雪。
蜚蹲在樹下，看著那些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從枝丫上落下來的雪，看著它在手心裡慢慢融化。
“你冷嗎？”他問。
桃樹不說話。蜚伸手摸了摸樹乾。樹乾涼涼的，但不冰，是那種有溫度的涼，像是剛睡醒的人，身上還帶著被窩裡的暖氣。他知道，樹不怕冷。它有根，根在地底下，暖和著呢。地底下的土是溫的，比地麵上暖和多了。
“等雪下大了，我給你堆個雪人。”他說，“陪你過冬。堆一個大的，比我還大，讓它站在你旁邊，給你擋風。”
風吹過，枝丫輕輕搖晃，像是在迴應他。
那天下午，雲岫在廚房裡熬了一鍋薑湯。薑湯是辣的，喝下去整個人都熱起來，從胃裡往外暖，暖到手腳，暖到指尖。蜚不喜歡喝辣的，但還是接過碗，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了。喝完他吐了吐舌頭，臉皺成一團。
雲岫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笑了：“有那麼難喝嗎？”
蜚吐了吐舌頭：“辣。”
“辣才驅寒。”雲岫又給他倒了一碗。“再喝一碗，不然要感冒。”
蜚搖搖頭：“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雲岫把碗遞到他嘴邊。
蜚接過碗，又捏著鼻子喝了一碗。喝完他張著嘴哈氣，像是嘴裡著了火。
雲岫笑了：“好了，不會感冒了。”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不是小雪，是大雪。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把整個山穀都籠罩在白茫茫的世界裡。雪花很大，很密，一片疊著一片，像是有人在天空撕碎了棉花被，一把一把地往下扔。
六個人圍坐在爐火旁，聽著外麵呼呼的風聲。爐火燒得旺旺的，木柴劈啪作響，火星子往上躥，在煙囪裡一閃一閃的。
蜚趴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雪。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霧氣，他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棵樹，又畫了一個小人。畫完又抹掉，又畫了一棵樹，又畫了一個小人。
“趙無眠。”他喊，“明天可以堆雪人了。”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也看著外麵的雪。他老了，眼睛花了，貼著玻璃才能看清。“嗯，可以堆了。”
蜚轉過頭，眼睛亮亮的：“堆幾個？”
趙無眠想了想：“你想堆幾個？”
蜚掰著手指頭數：“一個雲蘿，一個陸叔叔，一個雲姐姐，一個李奶奶，一個你，一個我。”
趙無眠笑了：“六個，太多了。堆不完。”
蜚想了想：“那就堆三個。你，我，桃樹。”
趙無眠愣了愣：“桃樹？”
“嗯。”蜚指著山坡的方向，“給它堆個伴。它一個人站著，會孤單。雪人站在它旁邊，它就有伴了。”
趙無眠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好吧，那就再給它找一個夥伴吧。”
當天夜裡，蜚獨自一人躺在床鋪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靜靜地聆聽著窗外那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它們輕輕地砸向屋頂，發出一陣細微而又連續不斷的聲響——沙沙沙……這聲音輕柔得彷彿有某種無法言說之物正在低聲啜泣、幽幽歎息一般。
“趙無眠。
被喚作趙無眠的少年輕聲應道，他正倚坐在窗邊，凝視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出神。
明天雪會停嗎?另一個聲音傳來，帶著些許期待和好奇。
趙無眠轉過頭，看著說話之人，嘴角微揚: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想要透過那片白茫茫看到未來的景象。
蜚思索片刻後說道:那等雪停了再堆雪人吧。要堆個大大的雪人，比我還要高呢!然後把它放在桃樹旁邊，這樣就能幫它擋住風啦。說著，蜚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畫麵。
趙無眠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知道這個計劃對於蜚來說一定非常重要，因為他們都喜歡那棵桃樹，希望能有一個特彆的夥伴陪伴著它度過寒冷的冬天。
窗外，雪依然在下著。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冇有一絲聲響。整個世界都被這潔白無瑕的雪所覆蓋，宛如銀裝素裹的童話王國一般美麗動人。而那棵桃樹則靜靜地佇立在雪地之中，身上鋪滿了厚厚的積雪，隻剩下幾根最高的枝椏裸露在外，它們在凜冽的寒風中輕輕搖曳，時而像在向人們招手示意，時而又似在與這片天地默默道彆。此刻的桃樹，既在等待著這場雪停下來，也在期盼著那個孩子能夠如約而至，為它帶來溫暖的陪伴——一個高大威猛、可以抵禦嚴寒的雪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