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寒九之數
冬至過後,陸昭又開始教蜚數九。
這歌謠他從小聽到大,早就能倒背如流了。但他還是喜歡聽陸昭念,喜歡看他唸的時候眯著眼睛、搖頭晃腦的樣子。陸昭老了,頭髮全白了,手上的皮鬆垮垮的,像老樹皮。但念起數九歌來,還是那個調調,和多年前一模一樣。
蜚也老了。不是那種老,是那種長大了的“老”。他比趙無眠還高了,肩膀寬寬的,站在那裡像一棵成年的白楊。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紫金色的,亮亮的,看什麼都認真。他每天都要在炕頭那張表上劃一道,劃得端端正正。
小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一九第三天,晴,冇風,不冷。一九第五天,颳風了,冷。二九第一天,下小雪了,薄薄一層。雲岫笑他,說他記這些有什麼用。他說:“有用。明年這時候翻出來看,就知道去年這時候冷不冷。”
雲岫不笑了。她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記,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她把本子拿過來翻了翻,看到前麵記著的那些——立春,桃樹發芽了。驚蟄,第一聲春雷。穀雨,下雨了,桃樹喝飽了水。立秋,風涼了。霜降,葉子落光了。一頁一頁,一年一年,從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
她合上本子,遞迴去。“好好記。”她說。
蜚點點頭,把本子放進懷裡。
三九那天,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趙晨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凍得人臉上生疼。院子裡的石桌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用手一摸,凍得手都伸不直。水缸裡結了冰,要用石頭砸開才能取水。
蜚穿著那件已經舊了的紅棉襖,站在屋簷下,嗬出一口白氣。那團白氣很濃,在空中飄了很久,才慢慢散開。
“趙無眠。”他喊,“今天好冷。”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也嗬出一口白氣。趙無眠老了很多,背也駝了,走路也慢了,但他還是每天早起,陪蜚站在屋簷下看天。
“三九了,最冷的時候。”
蜚點點頭,望著山坡上那棵桃樹。桃樹被雪埋了大半,隻剩下最高的幾根枝丫露在外麵,上麵掛滿了冰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棵水晶做的樹。他跑上山坡,在樹下蹲下,用手扒開樹根旁邊的雪,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泥土還是軟的,冇有凍硬。
“你根底下不冷。”他輕聲說,“那就好。”
風吹過,枝丫上的冰淩叮噹作響,像是在迴應他。
四九那天,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層,剛夠把地麵蓋住。蜚在院子裡踩了一串腳印,又回頭看著那些腳印,笑了。他想起小時候,在雪地裡踩腳印,踩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現在他長大了,腳印也大了,但他還是喜歡踩。
雲岫從屋裡出來,看到他在雪地裡踩來踩去,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還踩腳印?”
蜚理直氣壯地說:“多大都踩。”
雲岫也走進雪地裡,和他一起踩。兩人踩了半天,把整個院子都踩遍了,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
“累不累?”雲岫問。
蜚搖搖頭:“不累。好玩。”
五九那天,天氣突然暖了幾天。屋簷下的冰淩開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從早響到晚。小溪的冰層裂開了第一道縫隙,能聽見冰下流水的聲音,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彈琴。
蜚蹲在溪邊,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趙無眠。”他跑回院子,“冰裂了!”
趙無眠正坐在屋簷下曬太陽,聞言抬起頭。“嗯,春天要來了。”
蜚眼睛亮亮的:“那桃樹是不是快發芽了?”
趙無眠想了想:“還早。先過年,再立春,然後才發芽。”
蜚點點頭,又跑回溪邊,繼續看那道裂縫。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無眠。”
“嗯?”
“數到幾九了?”
“五九第二天。”
蜚在心裡默默算著:“還有二十一天到九九。”
趙無眠笑了:“算得對。”
蜚也笑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雪地裡,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淩,在月光下閃著光。它在等春天,也在等那個孩子數到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