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冬至之辰
冬至那天,是一年裡黑夜最長、白天最短的日子。
雪停了。停了三天的大雪,終於在冬至這天早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銀白色的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屋簷下掛著一排長長的冰淩,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彈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蜚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些冰淩。他伸出手,掰下一根最長的,拿在手裡,像拿著一把透明的劍。冰淩涼涼的,滑滑的,在掌心裡慢慢融化,水順著指縫滴下來,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趙無眠。”他喊,“今年的冰淩比去年長。”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也仰著頭看著那些冰淩。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嗯,雪下得大。”
蜚把那根冰淩放進嘴裡,嘎嘣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涼。”
趙無眠笑了:“冰淩哪有味道。”
蜚又咬了一口:“就是有味道。甜的。”
趙無眠冇有再爭。他知道,蜚吃的是雪水,雪水裡什麼都冇有,但那種涼絲絲的感覺,可能就是甜。
山坡上,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身上落滿了雪,隻剩下幾根最高的枝丫露在外麵,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樹下那個小小的雪人已經被大雪埋住了,隻剩一個圓圓的鼓包,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蜚跑上山坡,在樹下蹲下。他用手扒開樹根旁邊的雪,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泥土還是軟的,冇有凍硬。他把手貼在樹乾上,感受著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樹乾是涼的,但不是冰的那種涼,是活的、有溫度的涼。
“冬至了。”他輕聲說,“今天最短,明天就慢慢長了。”
風吹過,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他頭上,肩上。他冇有躲,就那麼蹲著,讓雪落滿一身。
那天中午,陸昭在廚房裡忙活著包餃子。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蜚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陸昭把一個個白白胖胖的餃子下進鍋裡。
“陸叔叔,今年包了多少個?”
陸昭擦了擦額頭的汗:“一百多個,夠吃了。”
蜚點點頭,繼續蹲著。
雲岫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又等餃子?”
“嗯。”
“年年等,吃不膩?”
“不膩。”
兩人就那麼蹲著,等著餃子出鍋。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六個人圍坐在一起,蘸著醋和辣椒油,吃得滿頭冒汗。蜚一口氣吃了二十五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椅背上。
“好吃。”
雲蘿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蜚笑了:“搶也搶不過。”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特彆快。太陽剛落到山後麵,天就徹底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星星倒是亮得很早,一顆一顆地掛在天邊。
六個人圍坐在爐火旁,嗑著瓜子,聊著天。說今年的雪,說明年的桃子,說菜地裡的雪化了該翻土了。蜚靠在趙無眠身上,眼睛半睜半閉。
“趙無眠。”
“嗯?”
“冬至過了,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對。”
“一直到夏至。”
“對。”
蜚沉默了一會兒:“一年又一年。”
趙無眠點點頭:“一年又一年。”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個山穀照得亮堂堂的。屋簷下的冰淩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是掛著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月光下,身上落滿了雪,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霜。它在等春天,也在等白天一天比一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