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春分
春分那天,白天和黑夜一樣長。
蜚現在知道什麼叫“春分”了。他長大了,懂事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要問。但他還是喜歡在春分這天,跑到山坡上,去看他的桃樹。
桃樹已經長滿了嫩綠的葉子,葉子中間藏著密密麻麻的花苞。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大,鼓鼓囊囊的,像裝滿了心事。
蜚蹲在樹下,數著那些花苞。
“一、二、三、四……”
數到一百多的時候,他放棄了。
太多了,數不清。
雲蘿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蹲下。
“數什麼呢?”
“花苞。”蜚指著那些鼓鼓的小東西,“好多,數不清。”
雲蘿看著那些花苞,微微一笑。
“今年開得比去年好。”
蜚點點頭。
“我每天都來澆水,施肥,捉蟲子。”
雲蘿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你是個好園丁。”
蜚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天下午,陸昭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張桌子,擺上茶水點心。
“春分要喝茶。”他說,“喝春茶,一年都有精神。”
蜚端起茶杯,學著他的樣子,慢慢品了一口。
茶有點苦,又有點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
“好喝嗎?”陸昭問。
蜚想了想。
“還行。”
陸昭笑了。
“還行就是好。”
雲岫也端著一杯茶,坐在旁邊慢慢喝著。
“陸叔叔,這茶是你自己采的?”
“嗯。山上的野茶,春天剛發的嫩芽。”
雲岫點點頭。
“好喝。”
李寒衣也端著一杯茶,坐在屋簷下,望著遠處的山巒。她不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顯然也很享受這杯春茶。
趙無眠坐在她身邊,手裡也端著一杯茶。
兩人就那麼坐著,喝著茶,看著天邊的雲。
蜚喝完茶,又跑回山坡上,去看他的桃樹。
他坐在樹下,望著那些花苞,心裡默默算著日子。
再過幾天,就會開花了。
花開的時候,他要第一個來看。
他要看著它們一朵一朵地開,一朵一朵地數,一朵一朵地記住。
就像記住每一個春天一樣。
那天晚上,蜚靠在趙無眠身上,望著滿天的星星。
“趙無眠。”
“嗯?”
“春分過了,是不是就暖和了?”
“嗯。白天越來越長,越來越暖和。”
蜚點點頭。
“那桃樹很快就要開花了。”
“快了。”
蜚沉默片刻。
“真好。”
山坡上,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它們在等春風吹過,等陽光灑落,等那個孩子來看它們。
歲歲年年,年年歲歲。
第五百零三章清明
清明那天,下起了濛濛細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霧一樣飄在空中。整個山穀都籠罩在雨霧中,朦朦朧朧的,像是蒙了一層輕紗。
蜚站在屋簷下,望著那棵桃樹。
桃樹的葉子更綠了,綠得發亮。葉子中間,已經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粉紅色——那些花苞,終於開始綻放了。
“趙無眠。”他輕聲說,“花要開了。”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那棵樹。
“嗯,要開了。”
蜚沉默片刻。
“雲蘿說,清明要祭祖。”
趙無眠點點頭。
“是。”
“我們冇有祖,怎麼辦?”
趙無眠想了想。
“我們可以祭那些走了的人。”
蜚抬起頭,看著他。
“雲蘿?莫先生?還有那個創造我的人?”
趙無眠點點頭。
“嗯。”
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跑進屋裡,拿出一個小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樣東西——幾片桃乾,幾顆去年存下來的桃子,還有一小把野花,是他剛從山坡上采的。
“走吧。”他說。
趙無牽著他,兩人慢慢走上山坡,來到那棵望鄉樹下。
雲蘿種的望鄉樹,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樹乾粗壯,枝葉繁茂,滿樹的葉子在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蜚在樹下蹲下,把籃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雲蘿。”他輕聲說,“我們來看你了。”
雨絲飄落,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落在那棵望鄉樹上,落在那些祭品上。
蜚蹲在那裡,說了很多話。
說桃樹今年又長高了,說花苞馬上就要開了,說陸叔叔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說雲岫又和他鬥嘴了,說李奶奶的劍法還是那麼厲害,說趙無眠……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趙無眠。
“趙無眠也很好。”他說,“你放心。”
風吹過,望鄉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他。
蜚又站起來,走到旁邊的一塊空地上。
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草地。但蜚知道,那是莫先生長眠的地方。
他在那裡蹲下,又從籃子裡拿出幾片桃乾,放在草地上。
“莫先生。”他說,“你的藥材今年長得特彆好。雲岫學會了怎麼用它們。陸叔叔每年都唸叨你,說你走了以後,冇人陪他下棋了。”
他頓了頓。
“我也想你。”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
蜚的身上都濕了,但他不在乎。
他又站起來,走到更遠一點的地方。
那裡也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空地。但蜚知道,那是誰的地方。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創造我的人。”他輕聲說,“謝謝你。”
他冇有再說彆的。
隻是站在那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飄落的雨絲。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走吧。”他說,“雨大了。”
蜚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望鄉樹靜靜地站在雨中,滿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莫先生的地方,一片寂靜。
那個遠方的空地上,什麼都冇有。
但蜚知道,他們都在。
在雨裡,在風裡,在每一片葉子裡,在每一個春天裡。
那天晚上,蜚靠在趙無眠身上,望著窗外的雨。
“趙無眠。”
“嗯?”
“他們能看見嗎?”
“能。”
“真的?”
趙無眠沉默片刻。
“隻要有人記得,就能看見。”
蜚點點頭。
“那我一直記得。”
窗外,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落在樹葉上,落在屋頂上,落在泥土裡。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花苞在雨中輕輕顫動。
明天,花就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