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春至
元宵節過後,年就算過完了。
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陸昭照例每天早起做飯,雲岫照例去菜地澆水,李寒衣照例清晨練劍,雲蘿照例坐在屋簷下曬太陽,趙無眠照例陪著她。
蜚也照例每天跑上山坡,去看他的桃樹。
桃樹還是光禿禿的,但蜚發現,有些地方開始鼓起小小的包。
“趙無眠!”他喊道,“快來!”
趙無眠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蹲下。
“看什麼?”
蜚指著那些小包。
“這是什麼?”
趙無眠仔細看了看,笑了。
“花苞。”
蜚眼睛亮了。
“要開花了?”
“快了。再等幾天。”
蜚點點頭,蹲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花苞。
雲蘿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蹲下。
“看什麼呢?”
“花苞。”蜚指著那些小小的包,“要開花了。”
雲蘿看著那些花苞,微微一笑。
“是啊,春天要來了。”
蜚抬起頭,看著她。
“雲蘿,你喜歡春天嗎?”
雲蘿想了想。
“喜歡。”
“為什麼?”
“因為春天暖和,花會開,草會長,什麼都活過來了。”
蜚點點頭。
“我也喜歡。”
兩人就這麼蹲著,看著那些小小的花苞,等著它們開放。
接下來的幾天,花苞一天比一天大。
蜚每天都要去看,每天早上看一遍,下午看一遍,晚上睡前還要在心裡想一遍。
“趙無眠,明天會開嗎?”
“也許。”
“後天呢?”
“也許。”
蜚也不失望,繼續每天去看。
終於,第七天的早晨——
第一朵桃花開了。
蜚照例跑上山坡,照例蹲在樹下看。然後他愣住了。
一朵粉紅色的花,正開在最粗的那根枝條上。
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像一隻剛破繭的蝴蝶。花朵的中心是嫩黃色的,幾隻小蜜蜂正在那裡忙碌著,嗡嗡嗡的,像是給花唱著歌。
蜚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趙無眠!”他終於喊出來,聲音又高又尖,“開了!花開了!”
趙無眠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邊蹲下。
“嗯,開了。”
蜚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春天來了?”
趙無眠笑了。
“春天來了。”
那天晚上,六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望著滿天的星星。
天氣暖和多了,不用再圍著火盆。夜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花香,還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蜚靠在趙無眠身上,眼睛半睜半閉。
“趙無眠。”
“嗯?”
“春天真好。”
趙無眠點點頭。
“是啊,真好。”
山坡上,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桃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它在綻放,在結果,在完成它這一年的使命。
就像這山穀裡的每一個人一樣。
——全文完——
第五百章歲歲年年
這一年,山穀裡的桃花開得格外好。
許是冬天的雪水足,許是蜚照料得精心,滿樹的粉紅色擠擠挨挨,把整棵桃樹都染成了雲霞的顏色。風吹過時,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鋪滿了整個山坡,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蜚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小的孩子了。
他長高了許多,眉眼也長開了,看起來像個十來歲的少年。那雙眼睛依舊是紫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光,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稚氣。
他依舊每天去看桃樹,隻是不再蹲在樹下發呆,而是坐在樹下看書。
書是雲蘿帶來的,講的是天機閣的秘史,還有江湖上那些年的往事。蜚看得入迷,有時一看就是大半天,連陸昭喊他吃飯都聽不見。
“這孩子,越來越像人了。”雲蘿笑著說。
趙無眠坐在她身邊,望著山坡上那個讀書的身影,微微一笑。
“是啊。”
雲蘿轉過頭,看著他。
“師父,你說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趙無眠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他。”
雲蘿點點頭,冇有再問。
這一年,雲蘿的身體更差了。
她的腿腳越來越不好,走路要拄著兩根柺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她還是每天堅持走到山坡下,遠遠地看著那棵桃樹,看著樹下的蜚。
“雲蘿,你彆走那麼遠。”陸昭勸她,“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多好。”
雲蘿搖搖頭。
“我想看看那棵樹。”
陸昭不再勸了。他知道,那棵樹對雲蘿的意義。那是她師父種的,是她師父留給她的念想。
有一天,雲蘿把蜚叫到身邊。
“蜚,過來,我跟你說個事。”
蜚放下書,走到她麵前。
“什麼事?”
雲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他。
蜚接過,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塊玉佩。通體碧綠,溫潤如脂,上麵刻著一個“濟”字。
“這是……”
“我師父留給我的。”雲蘿說,“當年他從地宮裡帶出來的。現在我把它給你。”
蜚愣住了。
“給我?”
“嗯。”雲蘿點點頭,“你是他最看重的人。這東西,該給你。”
蜚握著那塊玉佩,久久冇有說話。
雲蘿看著他,微微一笑。
“好好收著。”
蜚用力點頭。
這一年秋天,桃子又結了。
三十七個,比去年還多一個。
蜚每天摘一個,按著順序分給大家。第一個給雲蘿,第二個給陸昭,第三個給雲岫,第四個給李寒衣,第五個給趙無眠,第六個——
“這個給我自己。”他笑著說。
陸昭在旁邊打趣:“終於輪到自己了?”
蜚理直氣壯地說:“我種的嘛,當然要吃。”
大家都笑了。
這一年冬天,雪又下起來了。
比往年都大,鋪天蓋地的,把整個山穀都埋了進去。那棵桃樹又被雪壓彎了腰,光禿禿的枝丫上落滿了雪,在風中輕輕搖晃。
蜚穿著厚厚的棉襖,站在屋簷下,望著那棵樹。
“趙無眠。”
“嗯?”
“它能熬過去嗎?”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那棵樹。
“能。”
“為什麼?”
“因為它有根。根在地底下,凍不著。等春天來了,它還會發芽,還會開花,還會結果。”
蜚點點頭。
“就像我們一樣?”
趙無眠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
蜚指著那棵樹,又指了指身後的竹屋,指了指山坡下的菜地,指了指遠處的山巒。
“它,這裡,還有我們。每年都一樣。”
趙無眠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是啊,每年都一樣。”
這一年除夕,六個人依舊圍坐在一起,吃著年夜飯,放著鞭炮,看著月亮。
蜚靠在趙無眠身上,手裡捏著一塊糖,小口小口地舔著。
“趙無眠。”
“嗯?”
“你說,明年會怎樣?”
趙無眠想了想。
“明年桃花還會開,桃子還會結,雪還會下,年還會過。”
蜚點點頭。
“那後年呢?”
“也一樣。”
“大後年呢?”
“也一樣。”
蜚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就好。”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照在山坡上,照在那棵光禿禿的桃樹上。
它在等春天。
也在等下一個年。
歲歲年年,年年歲歲。
花會再開,人會老去,但總有一些東西,會一直留下來。
比如那棵樹。
比如這山穀。
比如那些溫暖的記憶。
還有那個紫金色眼睛的孩子,和那些愛著他的人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