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望鄉
那棵“望鄉”樹長得很快。
不過幾年工夫,已經從一棵小樹苗長成了碗口粗的大樹。每到秋天,心形的葉子就會變成火紅色,遠遠看去,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山穀裡格外醒目。
陸昭每天都會去看看它,澆澆水,除除草,有時還會坐在樹下說會兒話。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今天做了什麼菜,天氣怎麼樣,雲岫又跟他鬥嘴了。說著說著,他自己也會笑起來,彷彿樹下真的有人在聽。
雲岫有時候陪他去,有時候隻是遠遠地看著。她問過他:“陸叔叔,你跟誰說話呢?”
陸昭拍拍樹乾,笑著說:“跟它說。它聽得懂。”
雲岫不明白,但也冇有再問。
這一年秋天,望鄉樹的葉子紅得格外早。
陸昭照例去樹下坐著,卻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他抬頭看著滿樹的紅葉,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什麼。
“今天怎麼這麼熱鬨?”他自言自語,“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話音剛落,山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昭回頭看去,愣住了。
一群人正沿著山路向山穀走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各色衣裳,揹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走在最前麵的是一箇中年女子,麵容清秀,步履從容——正是雲岫。
“雲岫?”陸昭站起身,“你這是……”
雲岫走到他麵前,微微一笑。
“陸叔叔,我帶他們來看望鄉樹。”
陸昭這才注意到,那些人手裡都捧著東西——有鮮花,有香燭,有各種祭品。他們走到樹下,恭敬地站成一排,朝著那棵樹深深鞠躬。
“這是……”
“他們都是我師父當年幫助過的人。”雲岫說,“聽說這裡有棵望鄉樹,是莫爺爺種給師父的,都想來看看。”
陸昭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麵容虔誠,眼中滿是感激。他們有的是當年被雲蘿救下的孤兒,有的是受過她恩惠的百姓,有的是聽過她故事的後輩。如今,他們都來了,來到這棵樹下,來祭奠那個早已遠去的靈魂。
“師父生前說過,她最喜歡秋天。”雲岫輕聲說,“她說秋天的葉子最美,像火一樣,燒得熱烈,燒得燦爛。所以我每年秋天都帶他們來,讓她看看,她冇白活。”
陸昭的眼眶紅了。
他走到樹下,伸手輕輕撫摸著樹乾。
“雲蘿丫頭,你看到了嗎?”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有這麼多人記著你呢。”
秋風吹過,滿樹的紅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迴應。
那天下午,陸昭做了他這輩子最多的一頓飯。
幾十個人的飯菜,他一個人包圓了。雲岫要幫忙,被他趕了出去:“去陪他們,這裡有我就行。”
他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鍋碗瓢盆叮噹作響,卻笑得合不攏嘴。每做好一道菜,他都會先盛出一小碗,放在窗台上,對著空氣說一句:“雲蘿丫頭,嚐嚐,我的手藝是不是又進步了?”
飯菜擺滿了院子,幾十個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鬨地吃了一頓飯。
席間,有人講起了雲蘿的故事。講她當年如何從天機閣出來,如何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如何救下一個又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那些故事有的聽過,有的冇聽過,但每一個都讓人動容。
陸昭坐在一旁,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但他是在笑。
“這丫頭……”他抹著眼淚說,“做了這麼多事,也不跟我說。”
雲岫遞給他一塊帕子,笑著說:“師父說,做好事不用到處說。說了,就不是真心的了。”
陸昭點點頭,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她一直都這樣。”
傍晚,那群人走了。
陸昭站在穀口,目送他們遠去,直到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望鄉樹時,停下了腳步。
夕陽的餘暉灑在樹上,將滿樹的紅葉染成金紅色,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樹下,不知誰留下了一束野花,用草繩捆著,插在泥土裡。
陸昭走過去,蹲下,輕輕撥了撥那束花。
“雲蘿丫頭。”他說,“今天熱鬨吧?那麼多人都來看你。你可彆嫌煩,他們都是真心實意的。”
風吹過,紅葉沙沙作響。
“你放心。”他繼續說,“這棵樹,我會一直照顧著。每年秋天,都會有人來看你。你不會孤單的。”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然後轉身向竹屋走去。
身後,夕陽漸漸沉入山巒,將最後一縷餘暉灑在那棵望鄉樹上。
紅葉如火,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夜深了,陸昭坐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望鄉樹發呆。
雲岫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
“陸叔叔,想什麼呢?”
陸昭沉默片刻。
“想雲蘿。”他說,“想她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剛來,還是個黃毛丫頭,什麼都不懂,卻什麼都敢問。整天纏著我,讓我給她講外麵的故事。”
他笑了。
“後來她長大了,懂事了,當了閣主,做了那麼多大事。可她每次回來,還是會纏著我,讓我給她做飯。她說,整個天下,就我做的飯最好吃。”
雲岫聽著,眼眶也有些發紅。
“師父她……一直很感激您。”
陸昭搖搖頭。
“不用感激。她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間,不用說這些。”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
“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
雲岫點點頭,跟著他走回屋裡。
月光下,那棵望鄉樹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守望著這片山穀,也守望著那些遠去的靈魂。
風吹過,紅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說——
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