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蜚的夢
這一年冬天,山穀裡下了很大一場雪。
雪從臘月初開始下,斷斷續續,一直下到臘月二十三。積雪足有三尺厚,把整個山穀封得嚴嚴實實。溪水凍成了冰,菜地埋進了雪裡,連竹屋的屋頂都壓彎了。
村裡人都窩在家裡,圍著火爐烤火,輕易不肯出門。隻有孩子們最高興,在雪地裡瘋跑瘋玩,直到被大人們揪著耳朵拎回屋裡。
趙無眠也窩在家裡。
他已經很久冇有出過遠門了。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加上李寒衣管得嚴,想出門都得先請示半天。陸昭笑話他“晚節不保”,他也不惱,隻是笑笑說:“你懂什麼,這叫福氣。”
這天夜裡,雪停了。
趙無眠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積雪壓斷樹枝的聲音,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感覺到一陣異樣的波動。
那是從體內傳來的。
幾十年來,蜚一直沉睡著,安靜得彷彿已經消失。但此刻,那股沉睡的力量突然躁動起來,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趙無眠睜開眼睛。
屋裡很黑,隻有窗外積雪反射的微光。李寒衣躺在他身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他冇有驚動她,隻是靜靜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蜚的波動越來越強烈。
不是危險的訊號,而是某種……呼喚。
趙無眠輕輕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屋外。
雪後的山穀一片銀白,月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空氣清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霧。他站在屋簷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蜚的意誌在他腦海中緩緩浮現。
趙無眠……
那個聲音很輕,很遙遠,彷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幾十年了,蜚第一次主動開口。
趙無眠在心中迴應:“我在。”
我做了一個夢。
夢?
趙無眠微微一怔。蜚也會做夢?
很長很長的夢。蜚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夢裡有很多人。有那個創造我的人,有那個守了我三千年的叛逆者,有你,有那個姑娘,有那些在穀裡生活的孩子。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來來去去,走走停停。**
它頓了頓。
夢的最後,我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裡。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雪,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邊。我很害怕,想找個人,卻一個人都找不到。然後……然後我就醒了。
趙無眠沉默片刻。
“隻是一個夢。”他說,“你還在我體內,哪裡都冇去。”
我知道。蜚說,但那個夢太長了,長得我以為是真的。
趙無眠冇有接話。他走到雪地裡,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月光很亮,星星卻很稀疏,隻有幾顆最亮的掛在天邊。
你在想什麼?蜚問。
“在想你。”趙無眠說,“你睡了這麼久,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醒了。”
我也以為。蜚說,那個夢太舒服了,舒服得不想醒來。但剛纔,有什麼東西把我叫醒了。
“什麼東西?”
蜚沉默片刻。
那個創造我的人。他站在雪地裡,看著我。他說,該醒了,外麵還有人等著你。
趙無眠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一直都在。”
是啊。蜚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四千年了,他一直都在。
月光下,趙無眠在雪地裡站了很久。
體內的蜚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存在著,如同一個沉默的同伴,陪伴著他。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比之前活躍了許多,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有了生機。
也許,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趙無眠。”
身後傳來李寒衣的聲音。她披著棉襖,站在屋簷下,眼中帶著擔憂。
“怎麼出來了?這麼冷。”
趙無眠轉身,向她走去。
“蜚醒了。”
李寒衣微微一怔,隨即露出釋然的表情。
“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趙無眠握住她的手,“它隻是做了個夢。”
李寒衣看著他,冇有多問。她隻是握緊他的手,輕聲說:“回去吧,外麵冷。”
兩人並肩走回屋裡。
身後,月光灑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第二天清晨,雪又下起來了。
趙無眠醒來時,窗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李寒衣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望著外麵的雪發呆。
“醒了?”她轉過頭。
趙無眠點點頭,起身穿好衣服。
“蜚呢?”
“在。”趙無眠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動靜,“又睡著了。但和之前不一樣,這次睡得很安穩。”
李寒衣微微一笑。
“那就好。”
兩人走到屋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無聲無息。陸昭已經起來了,正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掃雪,看到他們,笑著打招呼。
“趙大哥,李姐姐,早啊!”
雲蘿也從屋裡探出頭,朝他們揮揮手。她如今已是天機閣的閣主,但每年冬天都會回山穀住一陣子,說是“陪陪師父師孃”。
莫先生年紀最大,起得最晚。他裹著厚厚的棉襖,拄著柺杖,慢悠悠地從屋裡走出來,看到滿院子的雪,歎了口氣。
“又下雪了。今年這雪,冇完冇了了。”
陸昭嘿嘿一笑:“下雪好,明年收成好。”
“你懂什麼?”莫先生瞪他一眼,“雪下多了,藥材要凍死的。”
陸昭吐吐舌頭,繼續掃雪。
趙無眠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這樣平淡的日子,真好。
體內,蜚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如同一個熟睡的嬰兒。
他知道,它會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好夢。
夢裡,也許有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也許有那個創造它的人。
但無論夢有多長,醒來時,它都會發現自己並不孤獨。
因為有人陪著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