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後來
許多年後,當有人問起那座山穀裡的故事時,陸昭總會先沉默片刻,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地方啊……”他眯起眼睛,彷彿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是個好地方。”
問他的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揹著行囊,風塵仆仆,一看就是遠道而來。他聽說南方有座山穀,住著幾位高人,特來拜師學藝。
陸昭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
“年輕人,你知道那座山穀在哪兒嗎?”
年輕人搖頭。
“你知道那幾位高人是什麼人嗎?”
年輕人又搖頭。
“那你憑什麼覺得他們會收你?”
年輕人沉默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灼灼。
“我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陸昭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年輕,這樣莽撞,這樣不知天高地厚。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帶你去。”
年輕人驚喜地瞪大眼睛:“您……您就是……”
“我不是。”陸昭擺手,“我隻是個做飯的。不過那條路我熟,走了幾十年了。”
幾十年。
是的,已經過去了幾十年。
當年那個從南疆逃出來的小門派弟子,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的老人。他的武功依舊不高,做飯的手藝卻爐火純青,方圓百裡無人不知“陸大廚”的名號。偶爾有人慕名而來,想嚐嚐他的手藝,他總會笑著拒絕:“我隻給家裡人做。”
家裡人,就是那座山穀裡的四個人。
不,現在不止四個了。
山路依舊崎嶇,但陸昭走得穩穩噹噹。幾十年來,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年輕人跟在他身後,氣喘籲籲,卻咬牙堅持。
“前……前輩……”年輕人上氣不接下氣,“還……還有多遠?”
“快了。”陸昭頭也不回,“翻過前麵那道山梁就到了。”
年輕人抬頭望去。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梁,山梁後雲霧繚繞,什麼也看不清。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向上爬。
翻過山梁的那一刻,年輕人愣住了。
山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美得多。一條小溪從山穀深處蜿蜒流出,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溪邊是一片片整齊的菜地,種著各種蔬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再往裡,是幾座錯落有致的竹屋,屋前種滿了花,紅的粉的紫的白的,開得正豔。
最讓他驚訝的是,山穀裡竟然有很多人。
有老人在溪邊釣魚,有婦人在菜地裡忙碌,有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打鬨,有年輕人在樹下讀書。炊煙從幾座竹屋的煙囪中嫋嫋升起,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這……這是……”年輕人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陸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怎麼樣?比你想的大吧?”
年輕人用力點頭。
幾十年來,這座山穀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有一間竹屋的荒蕪之地。
第一個搬來的是幾戶從山外逃難來的百姓。他們聽說這裡有座山穀,住著幾位高人,便拖家帶口前來投奔。趙無眠冇有拒絕,在山穀深處劃出一片地方,幫他們建了房子,分了田地。
接著是更多的人——無家可歸的孤兒,走投無路的窮苦人,厭倦了江湖紛爭的隱士,甚至還有一些被仇家追殺的可憐人。他們來到這裡,都得到了庇護,都找到了新的生活。
山穀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漸漸地,這裡有了村莊,有了學堂,有了醫館,有了祠堂。當初那個隻有一間竹屋的地方,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家園。
陸昭帶著年輕人穿過村莊,向山穀最深處走去。
那裡有幾座相對獨立的竹屋,比村裡其他房屋都大一些,也精緻一些。屋前種滿了花,屋後是一片小竹林,一條小溪從屋前流過,溪上架著一座小小的木橋。
“到了。”陸昭說。
年輕人緊張地整了整衣襟,跟著陸昭走上木橋。
竹屋前,一個老人正在曬太陽。
他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花白的頭髮染成金色。他的身旁放著一根竹杖,還有一個茶杯,茶香嫋嫋,在空氣中飄散。
“趙大哥。”陸昭輕聲喊道。
老人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卻依舊明亮,帶著歲月的沉澱和智慧的光芒。
“小陸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入耳,“這年輕人是……”
“來拜師的。”陸昭說,“走了幾百裡路,非要來。”
趙無眠看向年輕人,微微一笑。
“你叫什麼?”
“晚……晚輩名叫阿生。”年輕人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生是生活的生。”
趙無眠點點頭。
“好名字。你想學什麼?”
阿生愣住了。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他隻知道山穀裡有高人,卻不知道這些高人都是什麼來頭,會什麼本事。
趙無眠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不知道?”
阿生慚愧地低下頭。
“沒關係。”趙無眠說,“當年收雲蘿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要學什麼。後來學了濟世訣,成了天機閣的新閣主。”
阿生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雲蘿。天機閣。這些名字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太過傳奇。他從未想過,這些傳奇人物就住在這裡,就在他眼前。
“我……我……”他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急。”趙無眠擺擺手,“先住下,慢慢看。等你想清楚要學什麼,再來找我。”
阿生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陸昭拍拍他的肩膀,帶著他離開。
走出院子,阿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人依舊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前輩……”他小聲問陸昭,“那位前輩,到底是什麼人?”
陸昭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一個普通人。”他說,“隻是比我們多經曆了一些事。”
阿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跟著陸昭向村裡走去。
傍晚,夕陽西下。
趙無眠依舊坐在藤椅上,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雙溫柔的手將一件薄毯披在他身上。
“天涼了,彆在外頭待太久。”
李寒衣在他身邊坐下。幾十年來,她的容顏也蒼老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那抹清冷的氣質依舊不變。
“小陸帶來個年輕人。”趙無眠說,“想拜師。”
李寒衣笑了。
“第幾個了?”
“數不清了。”趙無眠也笑了,“每年都有幾個。”
“收嗎?”
“先住下看看。想清楚學什麼再說。”
李寒衣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芒中。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炊煙裊裊升起的村莊,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溫暖,那麼真實。
“趙無眠。”李寒衣突然開口。
“嗯?”
“後不後悔?”
趙無眠轉過頭,看著她。
“後悔什麼?”
“後悔當年進毒林,後悔遇到蜚,後悔經曆那麼多事。”李寒衣輕聲說,“如果冇有那些,我們現在可能在彆的地方,過彆的日子。”
趙無眠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不後悔。”
他握住她的手。
“如果冇有那些,我就遇不到你。”
李寒衣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我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話。
夕陽漸漸沉入山巒,將最後一縷餘暉灑在山穀裡。晚風吹過,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還有屋前薔薇的清香。
體內的蜚已經很久冇有說話了。它陷入了沉睡,偶爾會在夢中輕輕呢喃,卻再也不曾真正醒來。趙無眠知道,它太累了,需要休息。也許再過很多年,它會重新甦醒;也許永遠不會。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等。
畢竟,他現在擁有的,是最珍貴的東西——平靜的時光,溫暖的陪伴,還有這個用一生換來的家。
遠處,陸昭的喊聲傳來:“吃飯了!”
趙無眠和李寒衣對視一眼,笑了。
“走吧。”他站起身,拉著她的手。
兩人並肩向屋裡走去。
身後,夕陽終於沉入山巒,夜幕緩緩降臨。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灑滿整個夜空。
山穀沉入夢鄉。
新的一天,還會到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