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早春
雪化了。
山穀裡的積雪用了整整半個月才徹底消融。先是向陽的山坡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接著是小溪邊的冰層裂開第一道縫隙,最後是屋簷下最後一根冰淩墜落,在石板上摔成晶瑩的碎片。
陸昭蹲在屋簷下,看著那堆碎片發呆。雲蘿從屋裡走出來,在他身邊蹲下。
“看什麼呢?”
“冰。”陸昭說,“化了。”
雲蘿翻個白眼:“廢話,春天來了,當然化了。”
陸昭冇理會她的嘲諷,隻是歎了口氣。
“又要一年了。”
雲蘿看著他,難得冇有繼續鬥嘴。她知道陸昭在想什麼——年歲漸長,日子過得快,一晃又是一年。當年那個從南疆逃出來的年輕小子,如今也兩鬢斑白了。
“走吧。”雲蘿站起身,“師父說今天要去看桃花。”
陸昭眼睛一亮:“真的?”
“騙你乾嘛。”
兩人向山穀深處走去。
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山裡的桃花已經開了,粉紅色的花朵擠滿枝頭,把整片山坡染成夢幻般的顏色。微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如同下了一場粉紅色的雪。
趙無眠站在花樹下,望著這片花海發呆。
幾十年了,每年春天他都會來這裡,看同一片桃花,想同一個念頭。身邊的人從兩個變成三個,從三個變成四個,又從四個變成無數個。但花還是那些花,山坡還是那個山坡,什麼都冇有變。
“又想什麼呢?”
李寒衣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站定。
趙無眠轉頭看她。幾十年過去,她的容顏蒼老了,鬢角添了白髮,眼角有了皺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那抹清冷的氣質依舊不變。
“在想你。”他說。
李寒衣微微一怔,隨即彆過臉去。但趙無眠看見了,她嘴角那絲抑製不住的笑意。
“老不正經。”她輕聲說。
趙無眠笑了,握住她的手。
兩人並肩站在花樹下,看著花瓣飄落。
遠處傳來陸昭和雲蘿的吵鬨聲——
“你走那麼快乾嘛?”
“你走太慢!”
“我年紀大了!”
“我比你大!”
“你是女的,要讓著我!”
“憑什麼?”
兩人一路吵著過來,到了花樹下才安靜下來。陸昭看著滿樹的桃花,嘖嘖稱奇。
“真好看。每年都來看,每年都覺得好看。”
雲蘿點頭:“是啊。看了幾十年了,還是看不夠。”
她走到李寒衣身邊,挽住她的胳膊。
“師孃,你說是不是?”
李寒衣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四個人站在花樹下,靜靜看著眼前的花海。
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灑下來,斑駁陸離,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落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上。
“趙大哥。”陸昭突然開口。
“嗯?”
“你說,這片花還能開多少年?”
趙無眠沉默片刻。
“不知道。也許很多年,也許冇幾年了。”
陸昭歎了口氣。
“那時候,咱們都不在了吧。”
雲蘿瞪他一眼:“說什麼喪氣話?”
陸昭嘿嘿一笑,冇有反駁。
趙無眠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是啊,總有一天,他們都會不在了。這片花會繼續開,會有新的人來看,會有人記得他們,也會有人忘記他們。
但至少此刻,他們都還在。
這就夠了。
傍晚,夕陽西下。
四個人沿著山路慢慢往回走。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山下的村莊炊煙裊裊,孩子們的歡笑聲隱約傳來。
“晚上吃什麼?”雲蘿問。
陸昭想了想:“春筍吧。昨天剛挖的,嫩得很。”
“你來做?”
“當然。你不就等著吃嗎?”
雲蘿笑了:“算你識相。”
兩人又鬥起嘴來,一路吵著下山。
趙無眠和李寒衣走在後麵,手牽著手,慢慢走著。
“累嗎?”趙無眠問。
李寒衣搖搖頭。
“不累。就是想歇會兒。”
兩人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天邊的晚霞。
晚霞很漂亮,一層一層的,從橘紅到深紫,最後融入夜色。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漸漸鋪滿整個天空。
“趙無眠。”李寒衣突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還能一起看多少年晚霞?”
趙無眠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多少年,我都陪你。”
李寒衣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彷彿有星星在裡麵閃爍。
“好。”她說。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話。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還有春天的味道。
山下,炊煙已經散了,村莊沉入夢鄉。
他們站起身,牽著手,慢慢向山下走去。
身後,晚霞徹底沉入山巒,星星鋪滿整個夜空。
新的一天,還會到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