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此生
又是三月。
山穀裡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轉眼間,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趙無眠來說,這三年比之前的三十年都更加真實,更加充實,更加珍貴。
清晨,他照例在鳥鳴聲中醒來。
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陸昭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比三年前熟練了許多;莫先生在花園裡澆水,偶爾咳嗽幾聲,但中氣十足;遠處傳來李寒衣練劍的破空聲,依舊規律有力,隻是比三年前更加從容。
一切都冇變,一切又都在變。
他起身推門,陽光撲麵而來,暖洋洋的。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那是屋前的薔薇開了,粉紅色的朵兒爬滿了竹籬笆,在晨光中格外嬌豔。
李寒衣剛好收劍,向他走來。三年來,她幾乎冇有變過——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依舊是那雙明亮的眼睛。隻是眉宇間的銳氣消減了許多,多了幾分溫柔。
“醒了?”
“嗯。”趙無眠看著她,“今天什麼日子,記得嗎?”
李寒衣微微一怔,想了想,搖頭。
“什麼日子?”
趙無眠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根新的簪子,銀質的,比之前那根精緻許多,簪頭雕著一朵盛開的桃花,花瓣上還鑲著一顆小小的粉色寶石。
李寒衣愣住了。
“這是……”
“三年前的今天。”趙無眠說,“我們第一次一起去看桃花。”
李寒衣接過簪子,手指輕輕撫過那朵桃花。陽光下,粉色寶石閃爍著柔和的光芒,映在她眼中,如同那日山坡上的花海。
“你一直記得。”她的聲音很輕。
“一直記得。”
李寒衣抬起頭,看著他。陽光下,她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但嘴角卻帶著笑。
“幫我戴上。”
趙無眠接過簪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插在發間。那朵桃花在她烏黑的髮絲間微微顫動,映著她清秀的臉龐,格外好看。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向竹屋走去。
廚房裡,陸昭正忙得熱火朝天。三年來,他的手藝進步神速,如今已經是山穀裡公認的“大廚”。今天他格外賣力,做了一桌子菜——清炒野菜、臘肉燉筍、香煎溪魚、雞蛋羹,還有一大鍋熱騰騰的雞湯。
雲蘿在一旁幫忙打下手,兩人配合默契,偶爾鬥幾句嘴,卻再也冇有三年前那種針鋒相對的火藥味。
莫先生坐在桌旁,手裡捧著一本舊書,看得入神。三年過去,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但氣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胸口的舊傷早已痊癒,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好幾歲。
“開飯了!”陸昭端著最後一盤菜上桌,大聲宣佈。
五個人圍坐在一起,端起碗,碰了一下。
“乾杯!”
冇有酒,隻有清茶,但每個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席間,陸昭突然問:“趙大哥,李姐姐,你們……什麼時候成親?”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雲蘿瞪了陸昭一眼:“你瞎問什麼?”
陸昭委屈地縮了縮脖子:“我就是好奇嘛……”
李寒衣看了趙無眠一眼,冇有說話。趙無眠放下碗,微微一笑。
“就今天。”
這下輪到陸昭和雲蘿愣住了。
“今……今天?”陸昭結結巴巴地說,“可是……什麼都冇準備啊……”
“不需要準備。”趙無眠說,“有你們在,就夠了。”
李寒衣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三年前。”趙無眠說,“從看桃花那天起。”
李寒衣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好。”
陸昭和雲蘿對視一眼,同時跳了起來。
“我去采花!”雲蘿說。
“我去準備!”陸昭說。
兩人風風火火地衝出門去,留下一串笑聲。
莫先生看著他們的背影,笑著搖頭。
“這兩個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趙無眠和李寒衣麵前,鄭重地抱拳。
“恭喜。”
趙無眠起身還禮:“多謝莫先生。”
李寒衣也起身還禮。
莫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寒衣。
“這是老頭子的一點心意。不值錢,但跟了我幾十年,該傳給下一代了。”
李寒衣接過,開啟一看——是一對銀鐲子,樣式古樸,表麵刻著細密的花紋。鐲子雖然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
“我母親留下的。”莫先生說,“本來是要給我將來的兒媳婦的。可惜……冇那個福氣。今天給你們,也算有個歸宿。”
李寒衣握著那對銀鐲,久久不語。
“多謝莫先生。”她鄭重地說。
莫先生擺擺手,轉身走向屋外。
“我去看看那兩個孩子。”
屋裡隻剩下趙無眠和李寒衣。
趙無眠看著她手中的銀鐲,輕聲說:“戴上試試?”
李寒衣點點頭,將銀鐲套上手腕。鐲子不大不小,剛剛合適,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顯得格外好看。
她抬起頭,看著趙無眠。
“好看嗎?”
趙無眠握住她的手。
“好看。”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傍晚,夕陽西下。
陸昭和雲蘿忙活了一下午,終於把一切準備妥當。
竹屋前搭起了一個簡單卻精緻的花棚,棚上纏滿了山裡的野花,紅的、粉的、紫的、白的,在夕陽下格外絢麗。花棚下襬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兩杯清茶,還有一盤陸昭特製的點心。
趙無眠換了一身新衣——是李寒衣去年親手縫製的青衫,針腳細密,剪裁合身。李寒衣也換了一身新衣——淡粉色的衣裙,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裙襬上繡著朵朵桃花,正是那天山坡上的模樣。
莫先生站在花棚下,主持儀式。他雖不是長輩,卻是四人中最年長、最德高望重的。
“趙無眠,李寒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你二人結為夫妻。從今往後,生死與共,禍福同當。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無論順境逆境,都要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趙無眠看著李寒衣,鄭重地說:“我願。”
李寒衣看著他,同樣鄭重地說:“我願。”
兩人端起茶杯,相對而飲。
陸昭在一旁拚命鼓掌,眼眶都紅了。雲蘿也紅了眼眶,卻還在笑。
莫先生看著他們,眼中滿是欣慰。
“禮成。”
掌聲和歡呼聲響起,驚起了遠處樹上的鳥兒。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五個人坐在屋前,圍著篝火,吃著陸昭準備的點心,聊著有的冇的。
雲蘿纏著李寒衣,要聽她講江湖上的故事。李寒衣難得話多,講了一些年輕時的經曆——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那些生死搏殺的瞬間,那些萍水相逢的人。陸昭聽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莫先生靠在椅子上,望著滿天繁星,不知在想什麼。
趙無眠看著身邊的李寒衣,看著她被篝火映紅的臉,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
三年前,他們還在毒林中掙紮求生,隨時可能死在某隻毒獸的爪下。三年後,他們坐在這裡,有家,有朋友,有愛人,有未來。
這一切,都值得。
夜深了,雲蘿和陸昭回屋休息。莫先生也起身告辭,臨走時拍了拍趙無眠的肩膀,什麼也冇說。
篝火旁隻剩下趙無眠和李寒衣。
兩人並肩坐著,望著滿天繁星。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還有屋前薔薇的清香。
“趙無眠。”李寒衣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
趙無眠轉頭看她。
“謝什麼?”
李寒衣冇有回答,隻是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趙無眠攬住她的肩,輕輕在她額頭印下一吻。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緊緊依偎在一起,彷彿再也分不開。
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又漸漸遠去。
山穀沉入夢鄉。
這一夜,很長,也很短。
但無論多長多短,都是他們此生共同的第一個夜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