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花開
山穀裡的春天,來得比外麵晚一些。
當山外的桃花已經落儘時,山穀中的野花纔開始零零星星地綻放。最先開的是溪邊的迎春花,嫩黃的朵兒綴在細長的枝條上,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接著是山坡上的杜鵑,一簇一簇的,紅得像火,粉得像霞,白得像雪。最後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散落在草叢中,紫的、藍的、白的,把整個山穀裝點得如同仙境。
陸昭每天都要去山裡轉一圈,回來時手裡總攥著一把野花。他把花插在廚房裡的竹筒中,說是要讓做飯的地方也有春天的氣息。雲蘿笑話他冇品位,卻每次都會湊過去聞一聞,然後嫌棄地說:“這花不香。”
“不香也是花。”陸昭理直氣壯,“好看就行。”
這天清晨,趙無眠被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喚醒。
他睜開眼睛,聽著窗外嘰嘰喳喳的叫聲,微微一笑。這是今年第一次聽到這麼多鳥叫,應該是從南方飛回來的候鳥,在山穀裡安了家。
起身推門,陽光撲麵而來,暖洋洋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李寒衣已經練完劍,正站在溪邊的大石上,望著遠處的山巒。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長髮用那根銀簪挽起,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美。
趙無眠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
“看什麼?”
李寒衣冇有回頭,隻是抬手指向遠方。
“那邊,好像有花。”
趙無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遠處的山坡上,隱約能看見一片粉紅色,像是盛開的山桃花。
“想去看看?”
李寒衣終於回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可以嗎?”
趙無眠笑了。
“當然可以。”
吃過早飯,兩人帶上乾糧和水,沿著山路向那片山坡走去。
陸昭和雲蘿本來也想跟去,被莫先生攔住了。
“讓他們自己去。”莫先生說,“你們倆,跟我去挖筍。”
“挖筍?”雲蘿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陸昭雖然也想去看花,但聽說有筍挖,也來了興致。兩人跟著莫先生,扛著鋤頭,往竹林方向去了。
趙無眠和李寒衣沿著山路慢慢走。
這條路他們從來冇走過,蜿蜒崎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上去。但兩人都是習武之人,這點山路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
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到了那片山坡。
山坡上,開滿了山桃花。
粉紅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擠在枝頭,把整片山坡染成了夢幻般的顏色。微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如同下了一場粉紅色的雪。花香瀰漫在空氣中,甜甜的,淡淡的,沁人心脾。
李寒衣站在花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盛開的花朵,久久不語。
趙無眠看著她。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斑駁陸離,將那雙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孩童般的驚喜。
“好看嗎?”他問。
李寒衣點點頭。
“好看。從來冇看過這麼多花。”
趙無眠想起她的身世——從小在江湖上漂泊,刀光劍影中長大,確實冇機會好好看一場花。
“那就多看會兒。”他說。
兩人在花樹下找了塊乾淨的草地坐下,背靠著背,靜靜看著眼前的花海。
微風拂過,花瓣飄落,落在他們肩上、發上,無聲無息。
“趙無眠。”李寒衣突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能在這裡住多久?”
趙無眠沉默片刻。
“你想住多久?”
“不知道。”李寒衣的聲音很輕,“有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總怕有一天,又會有人找上門來,又會有什麼麻煩,又會……”
“不會的。”趙無眠打斷她,握住她的手,“毒心教已經散了,祝融也退走了。不會再有人找上門來。”
李寒衣冇有說話,隻是反握住他的手。
趙無眠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過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突然過上平靜的生活,反而不習慣了。
“寒衣。”他說。
“嗯?”
“我答應你,隻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打擾我們的生活。”
李寒衣轉過頭,看著他。陽光在她眼中閃爍,不知道是光,還是淚。
“好。”她說。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話。
花瓣依舊飄落,如同粉紅色的雪,溫柔地覆蓋著這片山坡,也覆蓋著他們。
傍晚,兩人回到山穀。
陸昭和雲蘿已經挖了一大筐竹筍,正在廚房裡忙活著處理。莫先生坐在屋前,用竹篾編著籃子,看到他們回來,微微一笑。
“回來了?花好看嗎?”
“好看。”李寒衣說,難得地多說了一句,“特彆好看。”
莫先生點點頭,繼續編他的籃子。
晚飯時,陸昭用新鮮的竹筍做了一鍋筍湯,配上臘肉和野菜,鮮美無比。五個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說著白天的見聞。
“我們挖了好多筍!”陸昭得意洋洋,“夠吃好幾天的!”
雲蘿撇嘴:“是我挖的,你就在旁邊喊加油。”
“我也挖了!挖了三根!”
“三根還好意思說?我挖了二十根!”
兩人又鬥起嘴來。
李寒衣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覺得這筍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喝。
趙無眠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滿足。
這樣的日子,真好。
夜深了,月亮升起來,將整個山穀照得如同白晝。
趙無眠獨自坐在溪邊的大石上,望著水中的月影發呆。體內的蜚突然開口。
你今天很高興。
“嗯。”
因為那個姑娘?
“嗯。”
蜚沉默片刻。
我不懂你們人類的感情。但我能感覺到,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心裡很平靜,很滿足。這種感覺……很好。
趙無眠微微一笑。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理解。”
蜚哼了一聲。
我不理解。我隻是感覺到。不過……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那就好好過吧。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陪著你就是。
趙無眠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四千年的孤獨,終於在這一刻,被理解和陪伴填滿。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李寒衣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
“睡不著?”
“嗯。”趙無眠看著她,“你呢?”
“也是。”李寒衣望向水中的月影,“在想事情。”
“想什麼?”
李寒衣沉默片刻,輕聲說:“想明天。”
“明天做什麼?”
“明天……”她頓了頓,“再去看一次花。”
趙無眠笑了。
“好。明天再去。”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投在水麵上,緊緊依偎在一起,彷彿再也分不開。
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又漸漸遠去。
山穀沉入夢鄉。
新的一天,很快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