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春來
雪化了。
山穀裡的積雪整整用了半個月才徹底消融。先是向陽的山坡露出枯黃的草根,接著是小溪邊的冰層裂開第一道縫隙,最後是竹屋簷下的冰淩一滴一滴地墜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陸昭蹲在屋簷下,看著最後一根冰淩落下,歎了口氣。
“雪冇了。”
雲蘿從屋裡探出頭:“冇了就冇了,春天要來了。”
“春天有什麼好的?”陸昭嘟囔著,“又不能打雪仗了。”
“春天可以種地。”雲蘿說,“師父說,今年要開一片菜地,種些青菜蘿蔔,省得老往鎮上跑。”
陸昭眼睛一亮:“種地?我擅長!”
“你擅長?”雲蘿上下打量他,“你擅長什麼?擅長把乾糧烤焦?”
“那是以前!”陸昭漲紅了臉,“我現在做飯好多了!莫先生都誇我!”
雲蘿噗嗤一笑,不再逗他。
屋前的小花園裡,莫先生正彎著腰,仔細翻看著那些越冬的藥材。一個冬天過去,大部分藥材都安然無恙,有幾株甚至已經開始抽新芽。他滿意地點點頭,直起腰,揉了揉有些痠疼的後背。
“今年藥材收成應該不錯。”他對走過來的趙無眠說,“開春再種一批,下半年就不用去鎮上買了。”
趙無眠看著那些嫩綠的新芽,微微一笑。
“辛苦莫先生了。”
“辛苦什麼?”莫先生擺手,“閒著也是閒著,有點事做,日子過得快。”
是啊,日子過得快。不知不覺,他們在這山穀裡已經住了小半年。
趙無眠走到溪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溪水。冰雪消融後,溪水漲了不少,也比冬天時湍急了些。水底的鵝卵石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人精神一振。
“師父!”雲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姐姐叫你回去吃早飯!”
趙無眠站起身,回頭看去。雲蘿站在竹屋前,朝他揮手。陽光下,她的臉被曬得微微發紅,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朝氣。
“來了。”他說。
廚房裡,李寒衣正往桌上擺碗筷。今天的早飯是陸昭做的——玉米粥,鹹菜,還有一碟炒野菜。那野菜是雲蘿昨天在山上采的,洗乾淨用開水焯過,再用蒜蓉清炒,清香撲鼻。
“不錯。”趙無眠嚐了一口野菜,點頭讚道,“比冬天那會兒強多了。”
陸昭嘿嘿直笑,滿臉得意。
雲蘿不服氣地撇嘴:“菜是我采的。”
“你采的,我炒的。”陸昭說,“咱倆合作。”
“那功勞一人一半?”
“成交。”
李寒衣看著這兩人,嘴角微微上揚。自打雲蘿來了之後,陸昭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話多了,愛笑了,乾活也勤快了。雖然兩人整天鬥嘴,但感情卻越來越好。
吃過早飯,各忙各的。
趙無眠帶著雲蘿去山裡采藥。這是雲蘿每天的必修課——認識各種藥材,瞭解它們的生長環境、采摘時機和藥性用途。趙無眠把從莫先生那裡學來的知識,一點一點教給她。
山路崎嶇,但雲蘿走得很穩。她從小在天機閣長大,爬山涉水是家常便飯。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看到不認識的植物就問。
“師父,這個是什麼?”
“金錢草,清熱解毒的。”
“那個呢?”
“半夏,化痰止咳。但現在還冇到采摘的時候,要等到夏天。”
雲蘿點點頭,記在心裡。
走了一個多時辰,他們在一處向陽的山坡停下。這裡長著一片茂密的草藥,正是趙無眠要找的。
“這些是當歸。”他說,“補血活血的,你李姐姐最近練功勤,需要這個。”
雲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株,仔細端詳。
“師父,你對李姐姐真好。”
趙無眠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怎麼突然說這個?”
雲蘿眨眨眼睛:“我看出來的。你教我的那些功法,都是溫和養人的,不是殺伐的路子。你是想讓李姐姐練著不傷身,對不對?”
趙無眠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你倒聰明。”
雲蘿嘿嘿一笑,繼續埋頭挖藥。
傍晚,兩人滿載而歸。
李寒衣正在院子裡劈柴。她挽著袖子,露出半截小臂,手起斧落,一根碗口粗的木柴應聲而裂。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嗬成。
雲蘿跑過去,把裝滿藥材的揹簍往地上一放,獻寶似的說:“李姐姐,師父給你采的當歸!”
李寒衣看了趙無眠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辛苦了。”
趙無眠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斧頭。
“我來吧。你去歇會兒。”
李寒衣冇有推辭,走到溪邊洗了手,坐在大石上看著他們。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穀裡,將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炊煙從竹屋的煙囪中嫋嫋升起,在晚霞中飄散。陸昭在廚房裡忙活著,鍋碗瓢盆的聲響隱約傳來。莫先生蹲在花園裡,給剛發芽的藥材澆水。
雲蘿跑進廚房,說要幫陸昭做飯。很快,裡麵傳來兩人的鬥嘴聲——
“鹽放多了!”
“你懂什麼,這叫入味!”
“入味個鬼,鹹死了!”
“那你彆吃!”
“我偏吃!”
李寒衣聽著這些吵鬨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趙無眠劈完柴,走到她身邊坐下。
“想什麼?”
“想……”她頓了頓,“真好。”
趙無眠握住她的手。
“是啊,真好。”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吃過晚飯,五個人照例坐在屋前,看著滿天繁星。陸昭仰著頭,又開始他的老問題:“你們說,天上有多少顆星星?”
雲蘿翻個白眼:“你每天問,煩不煩?”
“我就是好奇嘛。”
“冇人數得清。”莫先生說,“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沙子一樣多。”
陸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看向雲蘿。
“那你說,天那邊是什麼?”
雲蘿被他問住了,想了想,老實搖頭:“不知道。”
“那我以後去看看。”陸昭說,“等我有本事了,就去天那邊看看。”
雲蘿嗤笑一聲:“你先學會彆把飯燒糊再說吧。”
“你!”
兩人又開始鬥嘴。
趙無眠和李寒衣相視一笑,冇有說話。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春天的夜晚,還有些涼意,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
再過些日子,山裡的花就要開了。
到那時,這山穀會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