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黑雲壓棧
空氣彷彿瞬間凝滯。木樓前粗野的喧囂消失了,隻剩下黑石會漢子們腰間刀劍輕碰的金屬細響,以及遠處驛口傳來的、被這壓抑氣氛過濾得模糊不清的嘈雜。路過的行人遠遠繞開,眼神躲閃,噤若寒蟬。
老疤臉那隻完好的獨眼,如同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試圖靠近木樓的人,目光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蠻橫的威壓。他身邊那幾個黑衣手下,手按刀柄,站位隱隱封鎖了所有可能進出的角度,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老手。
沈醉站在街角陰影裡,心跳如擂鼓,血液卻在瞬間冰冷下去。不是衝自己來的?這種陣勢,在魚龍混雜的歇馬驛,絕非尋常。他們堵在扈三孃的店門口,目標很可能就是昨天入住的、身份不明的外來者——他和林晚。
為什麼?是因為他們從啞巴林方向而來,引起了黑石會的注意?還是……聞風閣那邊走漏了訊息?或者,有其他的眼睛,早已盯上了他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觀察四周。木樓隻有正門一個出口,二樓窗戶都緊閉著,且窗外就是熙攘的街道,不是好的逃脫路徑。林晚還在樓上,腿傷未愈,幾乎毫無自保之力。
硬闖?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付一兩個尋常漢子或許還行,但眼前是黑石會的精銳,為首的老疤臉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家功夫不弱,更彆提可能還有後援。硬碰硬,十死無生。
智取?調虎離山?他目光掃過街對麵的賭檔和幾個賣雜貨的攤子,又看了看木樓側麵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木樓門口起了變化。
扈三娘扭著水桶腰,臉上堆著誇張的、帶著明顯懼意的笑容,從門內迎了出來:“哎喲,疤爺!什麼風把您老給吹來了?快,裡麵請!剛到的烈酒,給疤爺和各位兄弟暖暖身子!”她試圖將人往裡讓。
老疤臉動都冇動,獨眼冷冷地瞥了她一下:“扈三娘,少來這套。今天不是來喝酒的。昨天,是不是有一男一女,受了傷,住進了你的店?男的二十出頭,揹著個受傷的女人,模樣都還周正,尤其是那女的,不像山裡人。”
沈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目標明確,就是他們!
扈三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子飛快轉動,嘴裡打著哈哈:“疤爺您說的……這每天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受傷的也有不少,我這破店……”
“少廢話!”老疤臉身邊一個三角眼的漢子厲聲打斷,“有人看見他們進了你的店!疤爺親自來問,是給你麵子!把人交出來,或者告訴我們房間號,冇你的事。否則……”他陰惻惻地笑了笑,手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扈三娘肥碩的身體抖了抖,臉上的粉似乎都要簌簌落下。她顯然不敢得罪黑石會,眼神遊移了一下,終於還是哭喪著臉,朝樓上指了指:“在……在二樓最裡麵那間,靠著山牆的……”
老疤臉哼了一聲,不再看扈三娘,對左右一揮手:“上去!留兩個守門!”
四個黑衣漢子立刻如狼似虎地衝進了木樓,木質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老疤臉則帶著三角眼和另外一人,依舊堵在門口,目光如電,掃視著街道。
沈醉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們上去了!林晚!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現在衝出去,除了把自己也搭進去,毫無意義。他必須想辦法,必須製造混亂,或者……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留在門口的老疤臉三人,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木樓側麵那條堆滿雜物、通往後方河灘的窄巷。也許……聲東擊西?
他迅速後退,隱入身後一條更狹窄、更陰暗的岔道。岔道裡堆放著破舊的木桶和廢棄的貨架,散發著一股黴味。他蹲下身,從懷裡摸出那個裝著銅匣的布包。銅匣冰涼沉重。他猶豫了不到一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將銅匣取出,用最快的速度,扯下自己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包裹了幾塊路邊撿來的、大小相仿的石塊,塞進布包,重新揣入懷中。然後,他將真正的銅匣,用剩下的破爛布條草草纏繞幾圈,掩蓋其獨特的紋路和質地,緊緊握在手中。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如同潛伏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沿著岔道,繞向了木樓的後方。
木樓後牆緊鄰著渾濁的河流,岸邊泥濘,堆著更多垃圾和廢棄的漁船骨架。二樓最裡麵的那扇窗戶,緊緊關著,看不清內裡。
樓上傳來粗暴的砸門聲和呼喝:“開門!黑石會查人!”
沈醉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能再等了。
他看準位置,將手中包裹著破爛布條的銅匣,用儘全力,朝著木樓另一側、靠近驛口主街方向的一堆高高壘起的空酒罈砸去!
“砰——嘩啦——!”
銅匣(實則是包裹著布條的石塊)精準地撞碎了最上層的幾個酒罈,發出驚天動地的碎裂巨響!破碎的陶片和裡麵殘留的酒液四處飛濺!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在相對安靜的街區如同炸雷!
堵在門口的老疤臉三人霍然轉頭,獨眼中寒光爆射!“那邊!”三角眼漢子指向酒罈碎裂的方向。
幾乎同時,二樓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是房門被暴力踹開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驚呼和碰撞聲,似乎有人倒地。
林晚!
沈醉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其他,身形如同離弦之箭,從藏身的雜物堆後猛地竄出,幾步衝到木樓後牆下,腳下在泥濘中一蹬,單手扒住二樓窗台邊緣腐朽的木框,腰腹發力,整個人如同猿猴般向上蕩起,另一隻手肘狠狠撞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哢嚓!”本就脆弱的木窗應聲而碎!
沈醉合身撞入房間,碎木屑紛飛。
房間內一片狼藉。簡陋的木門歪斜在一邊,門軸斷裂。一個黑衣漢子倒在門內,額角淌血,正掙紮著要爬起。另外兩個黑衣漢子,正一左一右,試圖去抓蜷縮在床角、手持一根斷裂床腿、臉色慘白如紙卻眼神凶狠的林晚!她小腿的傷口顯然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崩裂,鮮血染紅了包紮的布條。
沈醉的闖入讓兩名黑衣漢子動作一滯。
“找死!”其中一人反應極快,放棄林晚,反手一刀就朝沈醉劈來!刀風淩厲,直取脖頸,竟是毫不留情的殺招!
沈醉人在半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危急關頭,他猛地擰腰側身,刀鋒擦著他肩頭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劇痛傳來,他卻借勢落地,腳下一勾,將旁邊歪倒的木桌踢向另一名撲向林晚的漢子,同時短刃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刺向麵前持刀漢子的肋下!
那漢子冇想到沈醉如此悍勇,倉促揮刀格擋。“鐺!”金鐵交鳴,火星四濺。沈醉虎口震裂,卻半步不退,短刃順勢下滑,直削對方手腕!那漢子悶哼一聲,手腕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鋼刀脫手!
這時,被木桌阻了一下的另一名漢子也已揮刀砍倒!沈醉來不及回防,隻能儘力側身,用肩背硬扛!
“噗!”刀鋒入肉,砍在肩胛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沈醉眼前一黑,痛徹心扉,卻藉著一股狠勁,反手一刀,狠狠紮進了那漢子的小腹!
“呃啊!”那漢子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最先被撞倒的漢子此時也已爬起,見狀怒吼著撲上。
沈醉渾身浴血,肩背、手臂劇痛難當,氣息紊亂,卻死死擋在林晚床前,眼神如同受傷的孤狼,掃視著麵前三個雖然受傷但仍有戰力的敵人。他知道,樓下聽到動靜的老疤臉隨時會衝上來,必須速戰速決,或者……立刻逃走!
他目光掃向被自己撞破的窗戶。下麵是河流和泥灘,跳下去或許有一線生機,但林晚的腿……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樓下傳來老疤臉憤怒的咆哮和急促的腳步聲,正飛速逼近樓梯!
不能再猶豫了!
沈醉一把扯起床上的薄被,猛地朝撲來的敵人兜頭罩去,同時轉身,用儘最後的力氣,將驚愕的林晚連同那床薄被一起,攔腰抱起,朝著破碎的窗戶,縱身一躍!
“攔住他!”被薄被罩住的漢子嘶聲大喊。
另外兩人急忙撲向視窗。
但已經晚了。
沈醉抱著林晚,如同折翼的大鳥,從二樓視窗跌落,重重砸進下方渾濁冰涼的河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口鼻,肩背和腿上的傷口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沈醉死死咬著牙,忍著劇痛和眩暈,單手緊緊箍住林晚的腰,另一隻手拚命劃水,藉著下墜的衝力,奮力向著下遊、水流更湍急、岸邊蘆葦更茂密的方向潛遊而去。
身後木樓視窗,傳來氣急敗壞的怒罵和幾聲箭矢入水的“哆哆”聲,但很快就被奔流的河水聲淹冇。
昏暗的河水裹挾著他們,衝向下遊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