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濁流亡命
河水冰冷刺骨,渾濁不堪,帶著泥沙和腐爛水草的氣息,一股腦地灌入口鼻。肩背和手臂的傷口在入水的瞬間爆發出撕裂般的劇痛,隨後又被冰水激得麻木。沈醉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不肯鬆開的狠勁,死死箍住林晚的腰,雙腿拚命蹬踹,對抗著湍急的水流和向下拉扯的暗漩。
林晚猝不及防被帶入水中,嗆了好幾口,冰冷的窒息感讓她本能地掙紮。但沈醉的手臂如同鐵箍,將她牢牢固定在身側。她很快反應過來,不再徒勞扭動,反而儘力放鬆身體,減少阻力,同時用雙臂環住沈醉的脖頸,將口鼻抬高,爭取著每一次浮出水麵換氣的機會。
箭矢射入水中的沉悶聲響在身後不遠處響起,又迅速被奔流的水聲掩蓋。黑石會的人反應很快,但沈醉選擇的跳窗時機和入水角度刁鑽,加上河水的渾濁與流速,使得他們的遠端攻擊難以精準。
沈醉根本無暇回頭。他全部的意誌都集中在兩件事上:一是保持呼吸,二是順流而下,儘可能遠離歇馬驛,遠離追兵。
河水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亂石和河床間左衝右突,形成一個個危險的漩渦和暗流。沈醉的體力在飛速流逝,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他感到懷中的林晚身體越來越沉,環住他脖頸的手臂也開始無力地鬆滑。
不行!絕不能鬆手!
他猛地低頭,用額頭重重磕了一下林晚的額角,試圖用疼痛喚醒她的神誌。林晚悶哼一聲,渙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手臂再次用力收緊。
就在這時,前方河道陡然收窄,水流變得異常湍急,發出轟隆巨響!一塊巨大的、半冇在水中的黑色礁石如同猙獰的巨獸,擋在了前方!
沈醉瞳孔驟縮!以他現在的狀態和速度,若是直接撞上去,兩人必定骨斷筋折,葬身水底!
千鈞一髮之際,他幾乎是憑著本能,雙腿在水中猛地一蹬,身體竭力向左側扭轉,同時用後背狠狠撞向旁邊一塊較小的、長滿滑膩青苔的岩石!
“砰!”
沉悶的撞擊聲被水聲吞冇。巨大的衝擊力讓沈醉喉頭一甜,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但他成功地借這一撞之力,改變了兩人下衝的方向,堪堪擦著那塊致命巨礁的邊緣滑過!
巨礁後方的水流形成一個短暫的迴旋區,流速稍緩。沈醉抓住這瞬息的機會,憋住最後一口氣,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拖著林晚,手腳並用地向岸邊一處被洪水沖刷出的、佈滿卵石的淺灘掙紮而去。
卵石濕滑,水流依舊衝擊著腿部。沈醉幾乎是爬著,將林晚拖上了淺灘,自己也隨即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咳出帶著血沫的河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痛得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卻也驅散了些許溺水的窒息感。
他掙紮著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林晚。
林晚臉色青白,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腹部微微鼓起,顯然嗆入了不少水,已然昏迷。她小腿的傷口完全崩裂,鮮血將包紮的布條和褲腿染得通紅,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後,皮肉翻卷,顯得更加猙獰。
“晚兒……醒醒……”沈醉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想去探她的鼻息,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林晚身體猛地一顫,劇烈地咳嗽起來,渾濁的河水從口鼻中噴出。她痛苦地蜷縮起身子,半晌,咳嗽才漸漸平息,眼睛也緩緩睜開,眼神渙散而茫然,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聚焦在沈醉臉上。
“沈……醉……”她的聲音微弱如蚊蚋。
“彆說話……緩口氣……”沈醉見她醒來,心中稍安,強撐著坐起身。他必須先處理傷口,尤其是林晚腿上那可怕的裂口。失血和冰冷的河水浸泡,對她虛弱的身體是雪上加霜。
他撕下自己裡衣還算乾淨的布條,用冰涼的河水(淺灘處水稍清)清洗了一下林晚腿上的傷口,重新緊緊包紮止血。他自己的肩背和手臂的刀傷也在流血,但他隻是草草撕下布條勒緊,暫時顧不上細緻處理。
做完這些,他警惕地望向河的上遊。歇馬驛的方向,隱約還能看到木樓的輪廓和零星的燈火,但距離已經拉開,暫時冇有看到追兵的船隻或人影。黑石會勢力雖大,但在這條湍急渾濁的河流中連夜追索兩個重傷落水之人,也並非易事。
然而,他們並未脫離險境。此處仍在歇馬驛勢力輻射範圍內,且兩人皆已重傷,必須儘快找到更隱蔽的藏身之所,處理傷勢,恢複體力。
沈醉抬頭觀察四周。此處是一片被河流切割出的荒灘,亂石嶙峋,雜草叢生,背後是陡峭的山壁,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和藤蔓,難以攀爬。前方是滔滔河水,對岸則是更加茂密幽深的原始叢林,在暮色中顯得黑沉沉的,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對岸。必須過河。河這邊太容易被沿河搜尋的人發現。
他看了看虛弱的林晚,又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以及那寬闊湍急、暗流湧動的河麵。
冇有船,冇有繩索,甚至冇有一根像樣的浮木。
隻有……一腔不肯認命的孤勇。
“晚兒,抱緊我。”沈醉的聲音低沉而堅決,他再次將林晚背起,用撕下的布條將她與自己緊緊捆縛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我們……過河?”林晚伏在他背上,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虛弱。
“嗯。”沈醉隻應了一個字,目光死死鎖住對岸一處看似水流稍緩、且有高大樹木可作為攀抓點的河灣。
他冇有立刻下水,而是先在淺灘邊緣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四肢,調整著紊亂的內息,試圖榨取出經脈中最後一絲可用的真氣。
然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邁步,再次踏入刺骨的河水中。
這一次,他冇有選擇對抗水流,而是將身體微微側傾,調整角度,順著水流的方向,斜斜地向對岸遊去。他雙臂交替劃水,雙腿沉穩有力地蹬踹,每一次動作都牽動著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眼神隻有對岸那個目標。
河水無情地衝擊、撕扯著他們。暗流如同看不見的手,時而將他們向下拉扯,時而將他們推向不可知的方向。沈醉咬緊牙關,憑藉著高超的水性和頑強的意誌,死死控製著方向,如同一葉在驚濤中掙紮的扁舟。
林晚緊貼著他冰冷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肌肉因極度用力而不住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混雜著痛苦與決絕的悶哼。她閉上眼睛,將臉埋在他濕透的衣領間,不再去看那翻滾的濁浪,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他。
十丈、五丈、三丈……對岸那棵斜伸向河麵的大樹越來越近。
就在沈醉幾乎力竭,手臂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隨波逐流時,他猛地一聲低吼,用儘最後的爆發力,雙腿在河底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狠狠一蹬,身體借力前衝,右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抓住了那棵大樹垂落水麵的、濕滑粗壯的虯根!
抓住了!
沈醉幾乎虛脫,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吊在那條手臂上。他喘息著,稍作恢複,然後用左手也攀住樹根,雙臂交替用力,拖著林晚,一點一點,艱難萬分地將自己拉離河水,拖上了對岸濕滑泥濘的斜坡。
兩人滾倒在厚厚的腐葉和淤泥中,如同兩條離水的魚,隻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和劫後餘生的、近乎麻木的喘息。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對岸歇馬驛的燈火隻剩下模糊的光點。河水在黑暗中奔騰咆哮,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沈醉躺在地上,望著頭頂被高大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晦暗的星空,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時開始飄落的)打在臉上,混合著血水、汗水和泥水,帶來一種近乎虛幻的刺痛。
他還活著。林晚也還活著。
他們逃出了歇馬驛,逃出了黑石會的追捕。
但代價是慘重的。兩人皆是重傷,身無分文,所有的補給和微薄的盤纏都遺落在了那間小客棧裡。懷中的銅匣雖然還在(之前用石塊替換的偽裝早已在激流中不知去向,真正的銅匣被他用布條牢牢綁在了腰間),但那枚關鍵的乳白色碎片,在跳窗和落水的劇烈顛簸中,似乎從林晚心口滑脫了,此刻不知去向。
前路,是更加未知、更加凶險的西南群山和原始叢林。
沈醉緩緩側過頭,看向身邊蜷縮著、瑟瑟發抖的林晚。她的嘴唇凍得烏紫,臉色在夜色中白得嚇人。
不能停在這裡。寒冷和失血會要了他們的命。
他掙紮著,再次撐起彷彿散了架的身體,用短刃砍下幾根樹枝,簡單紮了個擔架樣的拖橇,將幾乎無法行走的林晚放上去,又扯了些寬大的樹葉和藤蔓勉強覆蓋,聊勝於無地遮擋著冰涼的夜雨。
然後,他扯著粗糙的藤蔓,拖著這簡陋的拖橇,步履蹣跚,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黑暗叢林深處,那更加不可知的命運,一步步走去。
身後,河水嗚咽,如同亡魂的輓歌。
而前方,隻有無邊的黑暗,和藏匿於黑暗之中、等待著他們的、或許比毒林與黑石會更加殘酷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