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驛路塵囂
沿著溪流走了整整一日,河岸逐漸平坦,水麵也開闊起來。兩岸開始出現被反覆踩踏形成的、蜿蜒向南的小徑。腳下的腐葉層變薄,露出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卵石和板結的泥土。空氣中屬於深山老林的、混合著腐爛與生機的原始氣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氣味——牲口的膻臊、炊煙的焦糊、草木灰的煙火氣,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劣質酒水和發酵食物混合的味道。
路,開始有了人間的痕跡。
沈醉的腳步穩健了許多,一日調息和相對安全的行進,讓他的內傷恢複了三成。林晚小腿的傷口在翠髓蘭和草藥的共同作用下,已經收口結痂,紫黑色退儘,隻是新生的皮肉還很脆弱,不能著力。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渙散,倚在沈醉背上,默默觀察著周圍環境的變化。
太陽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而渾濁的橘紅。前方的山勢豁然開朗,一片相對平坦的山間穀地出現在眼前。穀地中,沿著一條更寬闊、水流卻更加渾濁湍急的河流,散落著數十間高矮不一的木樓竹屋。房屋大多簡陋粗糙,有些甚至隻是用原木和茅草胡亂搭建,歪歪斜斜,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吹倒。更多的則是隨意支起的帳篷和窩棚,擁擠在河邊和道路兩旁,形成一片雜亂無章的聚落。
人聲、馬嘶、犬吠、鐵器敲打、貨物碰撞……各種嘈雜的聲響混在一起,隨著晚風飄來,帶著一股粗野而躁動的生命力。
歇馬驛到了。
與預想中的安寧小鎮不同,這裡更像是一個臨時拚湊起來的、巨大的、混亂的露天營地。目之所及,有穿著各色服飾、攜帶兵器的江湖客,有趕著騾馬、滿身風塵的行商,有衣衫襤褸、眼神警惕的山民獵戶,甚至還能看到幾個披著破舊袈裟、形容枯槁的僧侶。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馬糞、劣酒和廉價脂粉的氣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和鐵鏽味,混雜在晚炊的煙霧裡。
這是一個法外之地,一個冒險家、逃犯、亡命徒和尋找機會者的彙聚之所。
沈醉在距離驛口還有百步的地方停下,將林晚放下,讓她靠著一塊半埋在地裡的巨石休息。“在這裡等我,彆亂走,彆跟任何人搭話。”他低聲囑咐,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驛口那片亂糟糟的景象。
林晚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按在心口——那裡,乳白色碎片被她用布條貼身繫著,溫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小心。”
沈醉整了整身上勉強能蔽體的破爛衣衫,將短刃藏在更順手的位置,又將那幾塊碎銀捏在掌心,這才深吸一口氣,朝著驛口那片最喧鬨的區域走去。
他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在這歇馬驛,衣衫襤褸、帶傷掛彩的人隨處可見,多他一個不多。幾個倚在木棚邊喝酒的漢子瞥了他一眼,便又轉回頭去,繼續用粗俗的語言談論著某趟“生意”的得失。一個臉上塗著劣質胭脂、眼角已有細紋的女人,倚著竹樓欄杆對他拋了個媚眼,見他毫無反應,啐了一口,扭著腰走開了。
沈醉的目標很明確。他先找到一家門口掛著破舊葫蘆、兼賣草藥和劣酒的竹棚。店主是個獨眼的老頭,正就著油燈,用一把小銼刀打磨著幾枚獸牙。
“掌櫃的,收藥材嗎?”沈醉上前,聲音平靜。
獨眼老頭頭也不抬:“看貨。”
沈醉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沿途采摘、勉強炮製過的幾株普通止血草和驅蟲藥,品相實在一般。“還有,打聽點事。”
老頭這才抬起那隻渾濁的獨眼,瞥了一眼布包裡的草藥,嗤笑一聲:“這點破爛,餵馬都嫌糙。”但目光在沈醉臉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看到他頸間不經意露出的、一道被毒藤刮擦留下的、泛著不自然青黑色的傷痕時,獨眼眯了眯,“你想問什麼?”
“哪裡能找到乾淨的落腳處?還有,鎮上最好的大夫或者藥師在哪兒?”沈醉將布包推過去,又將掌心的一小塊碎銀放在旁邊。
老頭掂了掂碎銀,獨眼裡閃過一絲滿意,將草藥和銀子一起掃進櫃檯下的竹簍:“落腳?往裡頭走,河邊那棟兩層歪脖子木樓,老闆娘姓扈,給錢就住,彆嫌吵彆嫌臟就行。大夫?”他嘿嘿笑了兩聲,露出焦黃的牙齒,“這鬼地方,受傷的比冇傷的多,死得比活得多。真有點本事的,都給自己人瞧病,或者價錢高得嚇死人。東頭有個瘸子李,以前是軍中醫官,治外傷還行,就是脾氣怪,愛用猛藥,死活看天。西邊帳篷區有個神婆,跳大神兼賣‘神水’,信的人也不少。”
沈醉皺了皺眉,這都不是理想的選擇。“有冇有……專精疑難雜症,或者對西南特有毒性有研究的人?”
獨眼老頭再次打量了他一番,這次目光更仔細了些,尤其在沈醉雖然破爛卻質地尚可的靴子和腰間那把形製古樸的短刃上停留片刻。“疑難雜症?特有毒性?”他壓低了聲音,“小哥,看你也不像普通走山的。要問這個,你得去找‘聞風閣’。”
“聞風閣?”
“就在驛口最裡麵,挨著賭檔那棟黑漆漆的三層木樓。”老頭朝驛口深處努了努嘴,“那地方,賣訊息,也收訊息。隻要付得起價錢,或者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天南海北的秘聞、奇人異士的下落,都能打聽到。不過……”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地方水深,背後是‘黑石會’的產業,進去的人,打聽訊息可以,彆多問,彆多看,更彆惹事。”
黑石會……沈醉記下了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控製此地的一股勢力。
“多謝。”沈醉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冇有立刻去聞風閣,而是先按照獨眼老頭的指點,找到了河邊那棟“歪脖子木樓”。樓確實歪斜得厲害,底層是喧鬨的食肆,坐滿了形形色色的粗豪漢子,猜拳行令聲、叫罵聲、女招待的調笑聲不絕於耳。濃烈的酒氣、汗臭和煮肉的油膩味道撲麵而來。
老闆娘扈三娘是個腰身堪比水桶、臉上抹著厚粉的中年婦人,正叉著腰站在櫃檯後,唾沫橫飛地罵著一個打碎碗的夥計。見到沈醉,她一雙吊梢眼上下掃了掃,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住店?上房一晚五錢,通鋪一晚一錢,先付錢,後看房,概不賒欠。”
沈醉要了間最便宜的上房——實際上隻是二樓一個靠著山牆、僅能放下一張板床和一個小桌的隔間,牆壁薄得能聽到隔壁的鼾聲和某些不堪入耳的動靜。但至少,有個能暫時關上門的地方。
付了房錢,又額外多付了十文,讓夥計送一盆熱水和兩份簡單的飯食到房間。然後,他回到驛口,將林晚背了過來。
進入木樓時,引起了一些側目。林晚雖然臉色蒼白,衣衫不整,但眉眼間的清麗和不同於尋常山野女子的氣質,還是吸引了不少不懷好意的目光。沈醉眼神冰冷地回視過去,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散發出一種經曆過生死搏殺的淩厲氣息,讓幾個蠢蠢欲動的漢子悻悻地收回了視線。
將林晚安頓在狹小卻總算有瓦遮頭的房間裡,熱水和飯食也送了上來。簡單的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菜湯。兩人默不作聲地吃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
但沈醉不敢休息。他讓林晚先睡,自己則盤膝坐在門口的地板上,一邊調息,一邊警戒。
夜深了,木樓下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鼾聲、夢囈和偶爾響起的、意味不明的短促聲響。窗外,驛口的燈火併未完全熄滅,賭檔的方向依然傳來隱約的呼喝和骰子碰撞聲。
沈醉在黑暗中睜著眼,腦中迴響著獨眼老頭的話。
聞風閣。黑石會。
或許,那裡能打聽到關於“暖玉髓”的訊息,或者找到能治療林晚、或至少能穩住她傷勢的人。但那種地方,龍蛇混雜,危險程度恐怕不亞於毒林。
他摸了摸懷中的銅匣,又碰了碰頸間的玉佩。
這些東西,絕不能輕易示人。至少在摸清此地深淺之前。
還有銀子……所剩無幾了。必須儘快找到賺錢的門路,或者……用其他方式換取所需。
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縮著睡去的林晚,她的呼吸平穩,但在睡夢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無形的壓力。
千絲引……三年……
時間,真的不多了。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很快又被驛口某個醉漢的嘶吼蓋過。
歇馬驛的第一夜,便在這樣一種混雜著疲憊、警惕、焦慮和一絲微茫希望的情緒中,緩緩流逝。
而沈醉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這家歪脖子木樓,在他向獨眼老頭打聽訊息的時候,暗處已有不止一雙眼睛,注意到了他這個帶著重傷女子、氣息沉凝、看似落魄卻隱隱透著不凡的“外來者”。
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上,任何一點不同尋常,都可能意味著機會,或者……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