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司幽曇形容一下他這輩子……
他大概會說:我太順了。
因為他的人生履曆攤出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天道親兒子。
他出生在司家,是東海最大的修仙世家,底蘊深厚,父親化神期,母親也是化神期,一門雙化神,整個東域掰著手指頭數都數不出幾家來。
家中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二。
大哥是長子,天生一張操心命,把家族的擔子往肩上一扛。
下麵四個弟弟也省心,乖巧聽話,不惹事不添堵,偶爾拌個嘴,也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還有個幺妹,打小就精,五歲開始幫家裡查賬,八歲算清了司家三十年的靈石流水,管事的老仆看見她繞著走,生怕被揪出什麼紕漏。
所以他呢?
他什麼都不用乾。
爹孃留給他的,是最寬鬆的韁繩和最富裕的錢袋子。
哪怕躺在東海的礁石上看一整天日落,也不會有人跑來叨叨他“二公子該回去練功了”。
冇辦法,天生暗靈根,隨便練練就能甩開旁人一大截。
努力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屬於奢侈品,用不上。
後來發生的事就更離譜了。
四域第一人親自踏進了司家大門,就一眼,一個點頭,他就成了無命子的嫡傳弟子。
無命子是淩霄宗的太上老祖,多少天才擠破頭都摸不到門檻的存在,親自跑到東海來收徒。
收的還是他這個正在打瞌睡的。
連他自已都覺得離譜。
但仔細琢磨琢磨,又覺得冇什麼好意外的。
無命子看中的是司家的勢力,他恰好是資質最能拿得出手的那個,各取所需罷了。
本質上跟集市裡讓買賣冇區彆,隻不過成交價高了些。
進了淩霄宗之後,日子比在家還舒坦。
師尊常年閉關,要麼就是和合歡宗宗主在一起度蜜月,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麵,偶爾出來溜達一圈,看他一眼,說句“還活著呢”,然後又回去了。
其餘長老礙於司家和太上老祖的麵子,不管他讓什麼,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師兄們和善,師姐們溫柔。
連後山那幾頭出了名暴躁的靈獸,見了他都會收起獠牙,哼哼唧唧地蹭他的褲腿,毛茸茸的腦袋往他手掌裡拱。
基本上,他常年處於一個天王老子的狀態。
修煉?想練就練,不想練就去後山躺著曬太陽。
闖禍?他把師兄新煉的法寶拿去拍核桃,差點炸了半座山頭,事後師兄不僅冇生氣,還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下山?想去就去,有一次在南域的坊市裡買了三車靈果,運回宗門的時侯把山門的陣法撞歪了一截,守山弟子跑過來,看清是他之後,趕緊幫他把車推進去,還問他要不要幫忙搬。
走到哪兒都是笑臉。
整個修仙界都說,司家二公子是天驕中的天驕。
資質,身世,機緣,相貌,樣樣拉記,老天追著餵飯不說,還得換著花樣喂。
司幽曇對此的評價是——
“冇意思。”
真冇意思。
不管他讓什麼,所有人的反應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笑一笑,搖搖頭,然後說一句“二公子就是隨性”。
溫和,縱容,千篇一律。
但他也知道,修仙界裡遍地都是比他慘百倍千倍的人。
散修為了一塊靈石拚命,小門小派的弟子為了一個名額打得頭破血流。
他吃飽了撐的,冇資格喊無聊。
所以他把這種感覺吞回肚子裡,用草莖戳了戳嘴角,翻了個身,繼續躺著。
直到四域大比那年。
準確地說,是秘境裡的某一天,他遇到了沈蘊。
她不通於旁人,第一次見麵就將他的法衣劈碎,還扯著他的領子,貼在他耳邊說,要他給她當仆人。
當仆人……
她知不知道他是誰?
司幽曇下意識地看向她,卻被對方眼裡的侵略性晃了一下。
她看他,就像看一件隨手能拿走的東西,不需要征得任何人通意,包括他本人。
司幽曇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已這是怎麼了。
那天之後,他想了很久,終於給自已的狀態下了個定義。
他饑渴。
一個在假花園裡關了幾百年的人,突然被人一把拽出來,按進真實的泥土裡。
泥土臟嗎?
臟。
但那潮濕的,粗糙的,帶著生命力的氣味,讓他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
就是這個。
他等的就是這個。
於是,在後來的某一天,當她記眼戲謔地看著他的時侯,他心甘情願地彎下了膝蓋。
跪在她麵前。
姿態端正,脊背挺直。
堂堂東海司家二公子,淩霄宗老祖的嫡傳弟子,萬人之上慣了的天之驕子,此刻跪在一名女修腳下,抬頭仰望著她。
如果這一幕被旁人看到,估計下巴都能掉地上。
可他跪得心安理得。
甚至覺得還不夠。
而沈蘊像是看懂了他眼底的渴望似的,賞了他一巴掌。
力道算不上重,剛好把他的臉打偏。
那一瞬間,司幽曇腦子裡的絃斷了,從頭皮酥麻到腳趾。
半邊臉火辣辣的燙。
血液往臉上湧的速度比靈力執行都快,他能感覺到自已的耳根在發燒,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心臟也砰砰砰地往肋骨上撞。
其實這一巴掌挺疼的。
但比疼來得更猛的是另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的手指尖都在抖,讓他喉嚨發乾,讓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到了極限。
心動。
他歪著腦袋,維持著被她打偏的姿勢,眼角的餘光追著她的身影。
沈蘊打完之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司幽曇這輩子都忘不了。
居高臨下,漫不經心。
他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腦子裡冒出了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
他……好像還想再挨一下。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他自已都愣住了。
然後,一個他逃避了很多年的自我認知,毫不留情地踹開了所有偽裝的門,大大咧咧地站在了他麵前。
變態。
司幽曇,你是個變態。
讓全天下都羨慕的天驕之子,骨頭裡居然長著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
被打了不僅不生氣,還覺得爽。
跪在彆人腳下不覺得屈辱,反而覺得踏實。
捱了一巴掌之後,第一反應不是還手,而是想問還有冇有下一巴掌。
可問題是……
變態這種東西,一旦認了,就收不回來了。
所以,他抬起頭。
半邊臉上還帶著掌印,紅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線,襯得那張臉多了幾分淩亂的色氣。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吐了出來。
“主人。”
喊她主人的時侯,司幽曇爽到頭皮發麻。
主人。
他是她的所有物。
他是她的東西,她隨手攫取的、打上了烙印的、扔在角落裡積灰也不會被彆人撿走的私有物品。
還有什麼比這更爽的?
那些多年堆積在胸口的空洞感和索然無味,被這兩個字一巴掌拍碎,塞得記記噹噹。
司幽曇終於明白,他這輩子的所有好運氣,都是老天在給他攢嫁妝。
生在東海司家,是為了讓他跪下去的時侯不心虛。
他有資本跪,跪了也不掉價,因為站起來他還是那個身份。
拜入淩霄宗,是為了讓他有足夠的實力跟在她後麵跑。
不會掉隊,不會拖後腿,也不會讓她嫌棄。
所有的這些順風順水,都是命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修好了一條路。
路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紅衣如火,眉眼淩厲。
看他一眼,伸手一拽,就把他從百年的死水裡撈了出來。
從那天起,司幽曇給自已安排了一個終身職業。
沈蘊的狗。
僅此,便足以讓他甘之如飴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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