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長空打掃完院落,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他將掃帚靠回木架,直起腰來,長舒一口氣。
“呼!”
這玄鐵竹的掃帚雖重,但以他如今的體質,揮灑一個時辰倒也不算太累。
隻是……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響聲,從肚子裡傳了出來。
林長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突破鍊氣期,雖然脫胎換骨,但終究還沒到辟穀的境界。
他還是個凡人,得吃飯。
他左右觀望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株歪脖子老樹下。
柳長老依舊躺在那裡,閉著眼睛,躺椅輕輕搖晃,悠哉悠哉。
林長空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他在躺椅前三尺處站定,輕聲道:“長老,弟子已經掃完了。”
“嗯。”
柳長老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林長空沒有離開,依舊站在原地,撓了撓腦袋,有些欲言又止。
柳長老就算不睜眼,也能感知到他的舉動。
半晌,慢悠悠地開口:
“怎麼了?”
林長空訕訕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
“長老,弟子肚子餓了……咱們這兒,有沒有什麼吃的?”
他話音剛落,便察覺老者的呼吸微微一滯。
躺椅的搖晃,也停了一瞬。
“咳咳......”
柳長老輕咳一聲,似乎被這句話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吃的?
他在藏書閣守了兩百多年,早已辟穀多年,不食人間煙火。
平日裡除了偶爾喝幾口山泉,根本不需要進食。
至於吃飯這種事……
他細細回想,上一次聽見“肚子餓了”這四個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兩百年?三百年?還是更久?
柳長老緩緩睜開眼睛,斜睨了林長空一眼,看著那張有些窘迫的年輕麵孔,一時竟有些棘手。
這小子說得對,人是鐵飯是鋼,鍊氣期確實還需要進食。
可他這藏書閣,上哪兒找吃的去?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真是麻煩,也不知是你照顧我,還是我照顧你。”
說罷,他重新閉上眼睛。
但下一刻,一股無形的波動自他眉心擴散而出,瞬息之間掃過整片後山。
那是神識。
林長空雖然看不見,卻能隱約感知到一股浩瀚的氣息從老者身上掠過,朝著山林深處蔓延而去。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在俯瞰整片山林。
片刻後,柳長老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大手一揮,動作隨意得彷彿隻是趕走一隻蒼蠅。
然而就在這一揮之間。
山林深處,驟然響起一陣騷動。
鳥雀驚飛,走獸奔逃,緊接著,一道灰色的影子從密林之中衝天而起,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住,直直朝著藏書閣飛來。
“嘭!”
一聲悶響,那道灰影落在林長空麵前的地上,濺起幾片枯葉。
林長空定睛一看,竟是一隻肥美的野雞。
羽毛灰褐,體型健碩,少說也有四五公斤重。
此刻正癱在地上,一動不動,早已沒了氣息,卻渾身上下不見半點傷痕。
林長空愣了愣,擡頭看向柳長老,眼中滿是疑惑。
柳長老依舊躺在那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好了,吃吧。”
“哈?”
林長空一臉懵逼,看了看地上的野雞,又看了看躺椅上紋絲不動的老者,不確定地問道:
“直接……吃嗎?”
“不然呢?”
柳長老眼皮都沒擡一下,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沒好氣的意味:“還得老夫餵你吃啊?”
“呃……”
林長空嘴角微微一抽,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隻毛還沒褪的野雞,陷入了沉思。
生吃?
他雖然餓,但還沒餓到那個份上。
更何況,他在藍星時好歹也是個講究人,這血淋淋的生肉,是真下不去嘴。
算了,指望不上這老頭。
林長空彎腰撿起野雞,掂了掂分量,轉身朝廂房方向走去。
柳長老依舊躺在那裡,沒再說話。
林長空回到廂房區域,四處轉了轉,還真讓他找到了一間類似廚房的房間。
房間不大,角落裡砌著一座土竈,竈上架著一口鐵鍋,鍋底還殘留著些許煙熏的痕跡。
靠牆的木架上擺著幾隻陶碗陶罐,雖然落了些灰,但看得出都還能用。
牆角堆著一些乾柴,竈台邊還有火摺子。
林長空心中一喜。
有竈有鍋,這就好辦了。
他先將野雞提到院中的水缸邊,打水褪毛、開膛破肚。
這些活兒他在村子裡沒少幹,動作麻利得很。
片刻之間,一隻拔得乾乾淨淨的肥雞便出現在他手中。
他回到廚房,生火、刷鍋、加水。
沒有調料,隻有角落裡找到的半罐粗鹽。
夠了。
他將處理好的野雞整隻放入鍋中,蓋上鍋蓋,往竈膛裡添了幾根柴火。
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輕響。
林長空坐在竈前,看著跳躍的火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穿越十五年,從藍星到修仙界,從凡人到修士……此刻,他卻坐在這深山古閣的廚房裡,守著一口土竈燉雞。
他搖了搖頭,啞然失笑。
管他呢。
日子,總得過。
而且,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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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水漸漸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一股肉香,開始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半個時辰後。
廚房裡飄出的香氣越來越濃,穿過門窗,瀰漫在藏書閣的院落之中。
林長空掀開鍋蓋,一股白色的蒸汽撲麵而來。
鍋中的野雞已經燉得酥爛,金黃色的油花漂浮在湯麵上,雞肉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鹽味,令人食指大動。
他找來一隻大碗,將整隻雞連湯帶肉盛了出來,又拿了兩雙筷子,一隻小碗,一併端到了院子裡。
歪脖子老樹下,柳長老依舊躺在那裡,閉目養神。
林長空將木托盤放在樹下的石桌上,盛了滿滿一碗雞湯,特意挑了一隻肥大的雞腿放進去,然後端著碗走到躺椅旁。
“長老,野雞燉好了,可以吃了。”
他恭恭敬敬地將碗遞過去。
柳長老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又看了看碗中那隻碩大的雞腿,擺了擺手。
“我早已辟穀,兩百多年不曾進食了,不用管我,你自己吃吧。”
林長空微微一怔。
辟穀?
他在村子裡時曾聽人說起過,修為高深的修士可以吸收天地靈氣滋養自身,無需再食五穀雜糧。
沒想到眼前這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者,竟然也是這等高人。
“好吧!”
林長空沒有再多說什麼,端著碗回到石桌旁,坐下,自顧自地享用起來。
他確實餓了。
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又折騰了這麼許久,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此刻熱湯熱肉下肚,隻覺得渾身舒坦。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啃著雞肉,喝著雞湯,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頤。
那香氣隨著山風飄散,在院子裡縈繞不散。
躺椅上,柳長老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睜眼,但那香氣卻像是長了腿似的,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裡鑽。
兩百多年未曾感受過的味道,此刻竟讓他心底深處生出一種久違的異樣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
他仔細分辨。
好像是……饞?
柳長老心中有些荒謬。
他堂堂金丹後期修士,守閣兩百餘年,心境早已古井不波。
此刻竟然被一碗雞湯勾起了饞蟲?
他睜開眼睛,微微側頭,看向石桌旁的林長空。
那小子正捧著一隻雞翅膀啃得起勁,滿嘴流油,一臉滿足。
那副吃相,彷彿在吃什麼山珍海味一般。
柳長老忍不住開口:“有那麼好吃嗎?”
林長空擡起頭,嘴裡還嚼著雞肉,含糊不清道:
“唔……好吃啊,長老您要嘗嘗嗎?真的很好吃。”
他嚥下口中的肉,補充道:
“這山裡的野雞肥得很,燉出來特別香,雖然沒啥調料,但原汁原味,鮮美得很。”
柳長老沉默了片刻。
兩百多年不曾進食,此刻卻忽然想嘗一嘗那碗中的味道。
沒有什麼拉不下臉的架子。
他活了兩百多歲,早就過了在意那些虛頭巴腦東西的年紀。
“拿來給老夫嘗嘗。”
林長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好嘞!”
他趕緊起身,重新盛了一碗,特意又挑了一隻雞腿放進去,端到柳長老麵前。
柳長老接過碗,低頭看去。
湯色金黃,油花點點,雞肉燉得酥爛,那隻雞腿靜靜地躺在湯中,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他將碗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湯。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一股鮮美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柳長老略顯渾濁的眼睛,驟然一亮。
他又夾起一塊雞肉,放入口中。
雞肉燉得恰到好處,輕輕一咬便骨肉分離,鮮嫩多汁,帶著淡淡的鹹香。
兩口熱湯熱肉下肚,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兩百多年了。
他已經兩百多年沒有感受過這種滋味了。
柳長老擡起頭,看向林長空,眼中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認可。
“你小子可以啊。”
他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做菜挺有一手的。這味道……很鮮美。”
他又低頭喝了一口湯,繼續道:
“老夫兩百多年沒有進食了,早已忘了食物是什麼味道。
如今再吃到如此美味,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說罷,他也不顧什麼形象了,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樣子,分明就是個饞嘴的老頭。
林長空見狀,心中很是高興。
“長老喜歡就好,以後我經常給您做。”
柳長老沒有回話,隻是埋頭苦吃。
沒一會,一碗雞湯雞肉便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帶肉一點不剩。
他將空碗遞給林長空,理直氣壯道:“再給老夫來一碗。”
林長空笑著接過碗:“好嘞!”
他又盛了滿滿一碗端過去。
柳長老接過碗,繼續大快朵頤。
林長空回到石桌旁,也繼續吃自己的。
一大碗雞肉,兩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沒多大會兒便被吃得乾乾淨淨。
鍋裡的湯也見了底。
林長空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舒服。
柳長老也靠在躺椅上,眯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神情。
山風輕拂,樹影婆娑。
藏書閣的院子裡,難得的有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
兩百多年來,這裡隻有風聲、水聲、鳥鳴聲,和老者一個人的呼吸聲。
今日,終於多了一些別的。
柳長老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林長空,嘴角不經意間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小子……
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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