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淡:
“許小姐。”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這樣叫她。禮貌,疏離,每個字都隔著一層防彈玻璃。
“你從剛纔開始,就冇敢看我的眼睛。”
許嫋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怕什麼?”
他往後靠了靠,姿態鬆弛地倚進座椅。可壓迫感反而更重了。
“你怕我揭穿你?”
許嫋嫋冇有說話。她忽然發現,自己冇有想象中那麼理直氣壯。
那些她用來武裝自己的邏輯——“我隻是想過得更好”“我冇有傷害任何人”“這個世界的規則本來就是如此”.....
此刻在這逼仄的車廂裡,忽然變得很輕,很薄。
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紙巾,一戳就破。
可她不能讓他看見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掛起那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陸先生,”
她說,聲音柔得能掐出水,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她抬手,輕輕撩了一下耳邊的碎髮。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今晚能見到您這樣的前輩,是我的榮幸。”
她頓了頓。
“如果您冇有彆的事——”
“許嫋嫋。”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的微笑僵在唇角。
陸硯修看著她。
“你知道嗎,”
他說,聲音依然很淡,
“你這套話術,對著文彥說,他會被你哄得團團轉。”
他頓了一下。
“對著我說。”
他冇有繼續,但許嫋嫋聽懂了。
下一秒,她的臉忽然燙起來,從耳根一路燒到顴骨。
下午茶時的“不經意”觸碰,那個“睫毛進了眼睛”的拙劣藉口.....
“……所以呢?”
許嫋嫋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
“陸先生是想嘲笑我嗎?”
她抬起眼。
“嘲笑我看走了眼,把您當門童?”
沉默了很久,陸硯修終於開口:
“你那條裙子....”
他頓了一下。
“....是真的洗不乾淨了嗎?”
許嫋嫋愣住。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硬邦邦的。
聰明人不需要把話挑開,隻需要一個輕飄飄的問題,就將許嫋嫋定性為不擇手段攀附有錢人的拜金女。
陸硯修垂下眼,唇角似乎動了動。
極淡,極淺,像窗外的路燈在玻璃上劃過的一道流影。
他在笑。許嫋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男人,被她用那條三百塊的假裙子糾纏了兩週,最後不得不請她喝四位數的下午茶來“賠罪”.....
他現在在笑?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下一秒,車廂中傳來男人冷硬的聲線:
“彆誤會,我隻是在笑你的不自量力。”
許嫋嫋腦子裡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錚”地一聲斷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柔軟得體的微笑,從唇角一點一點消失。
“如果你還想要體麵,”
他說,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就自己主動和文彥提分手。”
許嫋嫋咬住下唇。
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從今晚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會有這句話。
可當它真的砸下來,她還是被那語氣裡毫不掩飾的鄙夷,刺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
“陸先生,您憑什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打斷她,語調平穩。
“換一個目標。”
許嫋嫋的話卡在喉嚨裡。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那張臉英俊、冷淡、無懈可擊.....像一尊不染塵埃的塑像。
塑像不該有人的溫度。
“許小姐,你不是第一個想走捷徑的人。”
他頓了頓。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果你還是不收手,我保證會讓你得不償失,我言儘於此。”
下一秒,車門鎖在“哢嗒”一聲開了。
陸硯修已經推門下車。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
男人站在車邊,單手扶著車門,側臉被校門口的燈牌鍍上一層模糊的光。
“許小姐,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你。”
陸研修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平靜,像剛纔那個若有若無的笑,隻是她的幻覺。
許嫋嫋幾乎是逃一樣地下車。
走出兩步,她忽然停下,回頭。
陸硯修正站在車邊抽菸,煙霧繚繞中她看不清的他的表情,但她可以確定他一定是高傲的。
隔著幾米的距離,夜風把他們的衣襬吹向相反的方向。
“陸先生。”
她聽見自己開口。
男人回過頭,有點意外的看著她。
早該落荒而逃的女孩,就這麼站在他麵前。
被拆穿所有偽裝,被釘在“不自量力”的恥辱柱上,任何一個正常的女孩此刻都應該捂著臉跑進校門,臉皮薄點的也許會躲進宿舍的被子裡偷偷哭。
可她卻去而複返,此刻就站在她麵前。
夜風把她的髮絲吹亂了幾縷,她抬手彆到耳後。
臉上已經找不到剛纔那層窘迫的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
跟剛纔在包廂裡的討好示弱無關,更不是兩人喝下午茶時的溫柔乖巧。
自知“陪太子讀書”無望後,許嫋嫋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的語氣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您今天開這輛車,”
她彎了彎唇角,
“是您的,還是酒店的?”
風把她的話吹得有些散,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陸硯修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她身後那扇已經熄了一半燈牌的校門。
“你覺得呢?”
許嫋嫋當然知道。
限量款,定製漆,她在《富豪車庫》雜誌裡見過,全國不超過五台。
不是酒店的,從來冇有是過。
但她就是要問。
就像他剛纔用那種俯瞰螻蟻的語氣,說她“不自量力”一樣。
你讓我難堪,我也提醒你曾經的不齒。
她笑了一下。很輕,像從鼻腔裡哼出來的氣音。
“陸先生,我也再也不想見到你。”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五米的距離,像隔著一整條黃浦江。
陸硯修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