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厲晟淵從大樓裏走出來，上了一輛車，開走了。
他要去接藍夢妍，然後陪她去看林芊雪。
她以前說過，林芊雪是她唯一的親人。現在林芊雪不在了，她還有厲晟淵。
她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應該替她高興。
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這間辦公室。
很大，很空，很安靜。
他在這兒待了很多年，從來沒覺得這間辦公室有什麽不對。
今天突然覺得，太大了，大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
拿起手機，開啟銀行APP，翻到轉賬記錄。
昨天他轉了一分錢給藍夢妍，備注寫著“還清了，就不用還了”。
他盯著那條記錄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了APP。
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
抽了一口，嗆得他咳嗽。
他以前不抽煙的，最近抽得多了，肺受不了。
但他沒停，又抽了一口。
煙霧在辦公室裏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
他坐在那層紗後麵，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這是最後一步了。
讓她男朋友替她還錢，把公寓當作彌補。
錢清了，人情也清了。
她什麽都不欠他了，他也不用再惦記她了。徹底結束了。
他以為做完這些會輕鬆一點。但沒有。心裏那個洞還在，比以前還大。
他把煙掐滅了，把臉埋進手掌裏。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他聽見了一種別的聲音，很小，很輕，像是什麽東西碎了。
他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不是別的聲音，是他自己。
眼淚從指縫裏流出來了。
他多久沒哭過了？他不記得了。五年前何曉箐走的時候，他沒哭。
父母去世的時候，他也沒哭。
他以為自己不會掉眼淚了，沒想到自己為了藍夢妍，會流淚。
他沒擦，就那麽坐著，讓眼淚流。
反正沒人看見。反正以後也不用在誰麵前裝堅強了。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雨終於下下來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城市。他看著那些雨點，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像他臉上的眼淚。
流完了就沒了。
厲晟淵從冷氏集團出來的時候，心裏很複雜。
他坐在車裏，沒急著發動，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灰濛濛的天。
雨還沒下下來，但空氣裏全是水汽，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想起剛才冷少辰的樣子——低著頭說“這是她的作風”的時候，嘴角那抹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麽的表情；說“直接說她不會要”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他愛她。厲晟淵很確定。
一個男人如果不是愛到骨子裏，不會做到這一步。
替她買房，替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然後自己退出。
連退出的方式都選得這麽幹淨利落，不拖泥帶水，不讓她知道，不讓她覺得虧欠。
這不是愧疚，這是愛。
但他把她推開了，推到他懷裏了。
厲晟淵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冷少辰傻？說他活該？說他現在後悔有什麽用？好像都不對。
他發動車子，往藍夢妍的公司開。
到了樓下，他打了個電話。“我到了。”
“馬上下來。”
過了幾分鍾，藍夢妍從大樓裏出來了。穿著一條淺藍色的裙子，頭發紮起來了，臉上帶著笑。
她上了車，係好安全帶。“走吧。”
車子開出去，藍夢妍看著窗外，心情好像不錯。“今天天氣不太好，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下了也沒事，我帶傘了。”
藍夢妍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細心？”
“以前也細心，你沒發現而已。”
藍夢妍笑了一聲，沒接話。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墓園。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雨沒下來。
兩人下了車，藍夢妍從後座拿出一束向日葵，是她在路上買的。
她抱著花，走得很慢，厲晟淵跟在她旁邊，也沒催她。
到了林芊雪的墓前，藍夢妍蹲下來，把花放下。
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打過幾次了，有點褪色，但芊雪還在笑，笑得沒心沒肺的。
“芊雪，我來了。”
藍夢妍說，“今天帶了個人來，你還記得他嗎？厲晟淵，小時候在孤兒院那個哥哥。”
厲晟淵站在旁邊，對著照片點了點頭。“芊雪，好久不見。”
藍夢妍蹲在那兒，開始跟芊雪說話。
說工作，說天氣，說最近發生的事。
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來。
“對了，芊雪，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發燒，你偷偷從廚房拿了雞蛋想給我煮粥，結果把鍋燒糊了，被院長罵了一頓。”
厲晟淵在旁邊笑了。
“那次我也在。你燒到四十度，說胡話，說想吃雞蛋。芊雪就去偷雞蛋了。”
藍夢妍的眼眶紅了。“她對我真的很好。要不是她，我早就……”
“別說這種話。”厲晟淵打斷她，“芊雪救你，是希望你好好活著，不是希望你一直活在愧疚裏。”
藍夢妍低下頭，沒說話。
兩個人蹲在墓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藍夢妍站起來，腿有點麻，厲晟淵扶了她一把。
“走吧。”她說。
兩人往墓園外麵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藍夢妍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墓園裏很安靜，一排排墓碑整齊地立著，像沉默的人群。她看了幾秒，轉回來，上了車。
車子開出去，藍夢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厲晟淵。”
“嗯。”
“你上次說，讓我準備好了告訴你。我想問一下，你說的準備好，是指什麽？”
厲晟淵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主動提這件事。
他想了想，說：“準備好接受我。”
藍夢妍沒說話。
“不是現在。”厲晟淵趕緊補了一句，“你什麽時候準備好了，什麽時候跟我說。不急。”
藍夢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厲晟淵，你對我好，我知道。但我現在……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對你是什麽感覺。”
“我知道。”
“你對我好，我很感激。但感激不是喜歡。我不想因為感激跟你在一起，那樣對你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