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他要什麽解釋?她解釋過了。
在新加坡那晚,她說了,那個人是小時候孤兒院的哥哥,她怕他多想才沒說實話。
是他不信,是他不聽,是他把她的解釋當成了藉口。
現在又要她解釋,解釋了又怎樣?
他信嗎?就算他信了,孩子能回來嗎?她受的那些苦能抹掉嗎?
他倒了一杯酒,一口幹了。
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疼。
他想起陸言風說過的話——“你是怕,你怕被拒絕,你怕像五年前一樣。”
陸言風說得對,他就是怕。
他怕藍夢妍跟何曉箐一樣,說走就走。他怕自己掏心掏肺對一個人好,結果人家轉頭就跑了。
所以他先跑,先把她推開,先說了結束。
這樣就算她走了,他也可以告訴自己,是他不要她的,不是她不要他。
多可笑。明明是他推開的,現在難受的也是他。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裏,看著窗外的城市。
燈一盞一盞亮著,像地上的星星。
他想起藍夢妍說過,她喜歡看天上的雲,說雲像棉花糖,像小狗,像各種東西。她說芊雪也喜歡看雲,說以後要去全世界看雲。他說“好”。
他答應過她的,他什麽都沒做到。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機,開啟藍夢妍的聊天記錄。
上麵是空的,他刪了。
什麽都看不到了。
他點開她的頭像,她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發過。
他想看看她現在長什麽樣了,瘦了沒有,氣色好不好。
看不到。他把手機放下,又倒了一杯酒。
他已經跟厲晟淵在一起了,她親口說的。
她說“他對我很好,比你好”,她說“我愛他”。
他該信了,不該再糾纏了。
人家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對她好的人,他算什麽?
一個讓她滾的人,一個讓她流產的人,一個讓她恨之入骨的人。
他有什麽資格再找她?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城市的燈很亮,但他的辦公室很暗。他站在窗前,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長又瘦,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他想,算了。不糾纏了。
她說得對,本來就沒關係了。
他讓她滾的時候,他們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還想從她那裏要什麽解釋?
要到了又能怎樣?
能回到過去嗎?
能把孩子還給她嗎?
能讓她不恨他嗎?
不能。什麽都做不了。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拿起手機。
開啟通訊錄,找到藍夢妍的號碼。
他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號碼刪了。
這次是他主動刪的,不是生氣,不是衝動,是想明白了。
刪了就刪了吧,以後不會再打了。
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
酒喝到嘴裏是苦的,嚥下去是辣的,到了胃裏是燒的。
他喝了很多,喝到胃開始疼。
他沒停,又倒了一杯。疼了好,疼了就不用想別的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陸言風發的訊息:“還在公司?”
他回了個“嗯”。
“又喝酒?”
沒回。
“你少喝點,胃不要了?”
還是沒回。
陸言風又發了一條:“藍夢妍的事,你到底怎麽想的?”
他盯著這條訊息,盯了很久,然後打了幾個字:“沒什麽好想的。她有男朋友了,我以後不找了。”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不再看了。
不找了,不糾纏了。
徹底告別。
她過她的日子,他過他的。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是他非要把她拉進來,拉進來了又把她推出去。
她受了那麽多苦,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認識他,她不會欠錢,不會去酒吧打工,不會被人欺負,不會懷孕,不會流產。
她本來可以過得好好的,是他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現在她有了新生活,有了對她好的人,他應該替她高興才對。
他端起酒杯,對著窗外的城市舉了一下。“祝你幸福。”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一口幹了,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拿了外套,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燈都關了,隻有盡頭亮著一盞。
他走過去,進了電梯。電梯往下走,到了地下一層,停車場。
他的車停在那兒,黑色的,跟以前一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車子開出停車場,上了路。
路上沒什麽車,他開得很快,但不是那種發瘋的快,是很平靜的快。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去世爵山莊。那是他的家,很大的房子,很空的房子。
車子開進世爵山莊,停在大門口。
他下了車,站在院子裏,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想起藍夢妍說,人死了會變成雲。他不信這些,但她信,他就跟著信了。
現在她不信他了,他也不用信了。
他進了屋,陳媽還沒睡,看見他進來,迎上來。“少爺,您回來了。吃了嗎?”
“不吃了。”
“那我給您煮碗麵——”
“不用。”他上了樓,進了主臥。
房間裏很暗,他沒開燈,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很大,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以前藍夢妍睡在右邊,他睡在左邊。
她睡著的時候喜歡往他這邊蹭,蹭著蹭著就窩進他懷裏了。
現在右邊是空的,被子涼涼的。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旁邊空蕩蕩的,被子涼涼的。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那邊。
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她的臉。
她笑的樣子,她哭的樣子,她拉他袖口的樣子,她喊“關你什麽事”的樣子,她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的樣子。
每一個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能再想了。她已經有別人了,他該放手了。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牆壁。
牆是白的,但看不見,因為沒開燈。他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不找了。不想了。不糾纏了。她過她的,他過他的。
他在心裏把這四句話唸了三遍,唸到信了。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他在那片沙沙聲裏,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