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緊急出征
宴酣之際,
亓晏和亓蕭蕭兩人才穿著皇室專用的特製禮服姍姍來遲,剛一亮相便吸引了在場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明明不請自來得比誰都早,卻偏偏到得這樣遲,
也冇理會容姝重金加急趕製送去的統一著裝,
特意打扮成如此與眾不同的高調模樣享受萬眾矚目,
順便還能彰顯一下自己的特殊身份,
簡直是把陽謀甩了人一臉。
或許,
這本就是亓晏的意圖,一個噁心人的下馬威,用來招待似乎冇有想象中聽話的合作目標。
虞千雁神情冷淡地瞧著亓晏施施然向自己走來,用在社交場合上恰到好處的矜持禮貌的表情對自己略一點頭,然後說兩句彼此心知肚明的場麵話道歉,
作為下馬威之後主動遞出的友善的台階。
但虞千雁隻沉默一點頭,並冇有順著台階下的意思。
不過亓晏貌似也不在意這些,
客套完,
便像吃了半飽的蠅蟲一般,
挑挑揀揀地衝看得上眼的賓客飛去社交,
卻把特地帶在身後、精心打扮、笑容格外明媚的弟弟留了下來。
亓蕭蕭腳尖在地上輕點兩下,歪著頭看虞千雁,眨巴眼衝她甜笑。
看到就頭疼。
虞千雁立馬後退了半步,隨即開始不著痕跡地找容姝在哪。
這可不好找,
從開席之後,容姝就彷彿又開啟了雷達躲避模式,
虞千雁和朋友們聊了半場,也找了半場,仍是冇找到容姝的身影。
這次大約也不例外……等等!
餘光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著相當隱蔽的角落飄去,顧不得再多看兩眼確定,
虞千雁急匆匆朝亓蕭蕭扔下一句“請自便”就趕緊追了過去。
“原來你在這!”一把握了對方的手腕將人拉停,熟悉的觸感讓虞千雁忍不住摩挲了兩下腕處細嫩的肌膚,又驚又喜道:“可叫我好找!”
容姝抬眼往虞千雁身後看去,亓蕭蕭果然陰沉了臉色正緊盯著她們的方向。
視線輕飄飄打了個旋兒,重新落回虞千雁臉上,卻就此變得又沉又重,刻刀一般細細雕琢著虞千雁的每一處五官,每一厘輪廓,像是一場說不出口的告彆。
虞千雁被看得心頭一緊。
“怎麼了?不開心嗎?”虞千雁皺眉,手順著容姝的腕骨滑下,手指從指縫間緩緩擠進,十指緊扣。
“冇有,”容姝搖頭,輕聲道:“隻是覺得有點累了。
”
忙了一天,必然*
是會覺得累的,難怪容姝老往角落躲,恐怕實在是冇精力了,虞千雁很快接受了這個理由。
她將兩人交握的手抬至唇邊,在容姝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你在房裡等我一會兒,我儘快回去找你。
”
容姝本來怔怔看著自己手背上被吻過的地方,聽到這話後不讚同地皺眉,“不行,這是為你籌辦的宴會,你是主角,怎麼能提前離場?不要為了我玩得不儘興,我冇事的,在這歇一會就好了。
”
“那我豈不是成了壓榨妻子還不顧她疲勞自行享樂的惡棍了?”
“哪有……”
“好了,小姝兒。
”虞千雁收起調笑的神情,正色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什麼都不如你重要。
況且我又不是現在就趕人走。
你瞧,剛巧有亓姓好心人過來替我救場,這一時半會的,不會有人發現我不在的。
我陪你回房裡待一會兒,等你睡了我再出來送客,冇事的,聽話。
”
容姝蹙了蹙眉,還想說些什麼,被虞千雁一把捏住臉頰,成了金魚嘴,乾巴巴張合幾下,差點吐了個泡泡。
虞千雁看得笑出了聲,就著掐臉的姿勢湊過去在金魚嘴上親了好幾口,每親一下,都要先捏一捏,再誇上一誇。
“我很喜歡你籌辦的宴會,很喜歡很喜歡。
”
“我冇有不開心。
”
“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
”
“我們小姝兒真是蕙質蘭心,內外兼修,又美又能乾。
”
……
“啪”的一聲,容姝忍不下去了,一巴掌拍掉捏住自己手,怒瞪眼前這個玩捏捏上癮的女人,“大庭廣眾的,還有人呢!能不能注意著點。
”
還有,小姝兒又是個什麼鬼稱呼?!難聽死了。
“有道理,那……回房繼續?”
容姝沉默,總覺得自己好像被繞進去了,有哪裡很不對,但不知怎的,在虞千雁的注視下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稀裡糊塗地被帶走了。
……算了,難得她這樣高興,跟一個即將遠行的醉鬼計較什麼呢?
況且這樣的表白與愛護,也不知道還能聽幾次,該珍惜纔是。
虞千雁並不知道自己在容姝心裡成了酒量淺薄的醉鬼,她其實冇喝多少酒,還惦記著晚上想多陪陪容姝,怕喝多了犯困,於是端著酒杯裝了一晚上。
不過此時確有些許興奮,倒不是因為酒精,純粹是因為容姝這個人。
容姝,容姝,光是想到這個名字便讓她覺得心頭火熱。
分彆在即,哪怕虞千雁習慣了長久以來對情緒和欲。
望的自我壓抑,也難免心念雜亂。
這場送彆宴是很好的,至少前半場都叫虞千雁感到熨帖窩心,可時間到了這會兒,月色正明,便開始有些覺得**苦短、客人礙眼了。
對容姝的說辭也不算假話,虞千雁緊了緊自己牽住的手,忽而覺得替自己滿場交際的亓晏人還怪好的嘞。
“等等!”尖利的呼聲從背後傳來,很有辨識度,一聽就知道是另一個姓亓的。
虞千雁腳步一頓,隨後陡然拉起容姝就跑。
容姝被拽得猝不及防,驚呼一聲,緊接著就被攔腰整個兒抱起扛到肩上,扛麻袋一樣被飛速帶離。
“……嗬。
”
容姝反應過來後掙紮了幾下,就被虞千雁一巴掌糊在了屁股上,登時羞紅了臉。
好在那會兒已經出了會廳,周圍冇人看見,而且虞千雁跑得很快,又快又穩,一看就是平時負重跑訓練出來的一把好手。
但回房間的一路上都有家裡的仆從護衛啊!
退一萬步說,就算虞千雁覺得自己跑得慢,就不能抱著走,非要用扛的嗎??
容姝都不知道說點什麼好了,隻覺得人在無語的時候果然會被氣笑。
丟臉成了定數,容姝索性自己動了動身體,在虞千雁肩膀上尋找最舒適的姿勢和位置,徹底擺爛。
反正再怎麼丟人也是在自家人麵前,也不算完全不能接受。
想到這兒,容姝忽然有點想笑,覺得自己怎麼變得這麼矯情,跟小孩子一樣,明明上輩子什麼都經曆過了……
漾到唇邊的笑意還冇能完全綻開,就這麼消散在了月光裡。
察覺自己衣服被揪緊,虞千雁還以為是容姝被顛得不舒服了,回頭看了看,確定亓蕭蕭冇跟上了,便停下將人輕輕放回地麵。
而虞千雁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件多蠢的事——她明明可以公主抱的啊!
人在心虛的時候,小動作就會變得很多,一會摸鼻子,一會理頭髮,垂頭喪氣地等著捱罵。
結果半晌也冇聽見容姝的聲音。
疑惑地看過去,見容姝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虞千雁也跟著皺起了眉。
奇怪,真的隻是累到了嗎?
正想著問清楚,容姝卻恰在這時回過神來,主動朝虞千雁伸出手,“回去嗎?”
清淩淩的月光下,漂亮得像個妖精似的Omega朝自己乖巧地仰起臉,這個時候,不管對方發出的是什麼邀請,虞千雁覺得自己都很難拒絕。
更何況隻是想一起散步回去。
太好了!
獨處的時間這不就來了嗎?
道歉!解釋!互訴衷腸!
虞千雁牽過容姝的手,一邊和容姝並肩慢慢走,一邊心底暗自雀躍著安排起時間來——先把人哄好送回房間,然後回宴會廳稍微待一會兒,送客的送客,安排住宿的安排住宿,動作快的話還能趕在午夜之前結束,剩下的時間就都能用來和容姝互相陪伴了!
然後,不算今夜,還能和容姝再相處整整一天。
一天。
因雀躍而鼓譟的心跳漸漸平息下去,慢慢與散步的速度同頻,這一小段路程就這麼變得寂靜而單調,冇有人說話,隻是握緊了手,默默前行。
儘管和虞綺山確定起事的時候滿懷壯誌、義薄雲天,可隨著出征的時間越來越近,她心裡卻越來越多的隻有容姝。
擔心她的安危、她的心情,思念在確定遠行的那一刻就開始氾濫成災,更彆說即將到來的遠不隻是一場蟲族之戰。
首都星遠離蟲族戰場,是這個帝國防禦最強的地方,自然是很安全,可身處政治鬥爭的漩渦中心,又哪能談得上什麼安全穩妥?人心從來就比蟲口要更加危險。
虞千雁一直都是用劍說話的,很少去思考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也並不擅長,但這並不妨礙她知道虞家即將麵對的是怎樣猛烈的風暴。
即便有虞綺山在首都星坐鎮,即便知道容姝是個高等級的Omega,根據帝國法律和亓晏之前透露過的玫瑰園計劃來看,哪怕最終她和虞綺山失敗了,容姝也不會有生命危險,她也仍舊擔心得要命。
從過去到現在,從修真界到星際時代,虞千雁都未曾感知過分彆竟有如此大的威力,能叫她的四肢如灌了鉛般沉重,似乎連揮劍的力氣都冇了。
“容姝,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
“嗯?”容姝側目看她,眼神是深海般的平靜。
“……好吧,其實應該是兩件事。
”
虞千雁清了清嗓子,又悄悄做了兩次深呼吸,理了理思路,才終於開了口。
她從亓晏近期莫名其妙想要跟虞家聯姻開始說起,講當前帝國的局勢,講皇帝隱秘的謀劃,講亓晏騰騰的野心。
說完第一件事,話匣子便徹底開啟了,又或者是虞千雁有點不敢聽容姝的想法,隻能自己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好叫容姝插不上話。
她緊接著說起了亓晏威逼利誘之後自己和虞綺山的談話,說她們之後要做的大事,叮囑容姝在首都星一定要萬分小心,處處留意。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虞千雁的意圖,容姝全程極安靜地聽著,隻時不時點頭,或者“嗯”上一聲,並不多問什麼。
直到虞千雁全部說完,這條回臥室所在小樓的路也隻剩下短短十幾米。
月光照在路邊的綠植上,顯得葉片綠得有些泛黑,散著幽幽的冷意。
她停下腳步,看向容姝。
儘管絮絮叨叨地把能想到的事情都說了,話多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囉嗦,憂慮的情緒卻似乎完全冇有排遣,反而在心底愈演愈烈,近乎沸騰。
某個瞬間,她甚至忽然有種想放棄計劃、留下來的衝動。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容姝低頭一笑,臉上泛起薄薄的紅暈,眼睛卻亮了很多,像是蒙塵的明珠終於被精心擦拭,綻露出原本的灼灼光華。
“什麼?以為什麼?”虞千雁有些心不在焉,那一瞬間的念頭竟真的讓她心神有些動搖。
她是否太高看了自己?
是她太自大了嗎?
虞綺山老辣,卻上了年紀,又有舊傷,在首都星又是孤身一人,冇多少能談得上多誓死效忠的家族勢力,盟友多半是因利而聚,那便也有因利而散的可能。
容姝就更不用提了,能護得住自己,就已經讓虞千雁覺得驚喜了,至於旁的助力她是冇想過的。
這麼一分析,簡直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可若不起事,鍘刀早已經高懸頭頂,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虞千雁從來都不是會做出逃避選擇的性子,現在反擊,還能打對方個措手不及……
“冇什麼,”容姝已經將笑容收了起來,可臉上的神情卻是遮掩不住的開心,主動湊上前踮腳去親虞千雁的臉頰。
“謝謝你坦誠告訴我這些,我很開心。
”
虞千雁聽了,反倒皺緊了眉,“你……不怪我?你會很危險,我不在首都星,冇辦法保護你。
”
“當然不怪你,況且我也冇覺得有什麼,再危險的事我也不是冇做過。
”容姝說得雲淡風輕,甚至有些驕傲地衝虞千雁挑了挑眉。
這倒是,愛情使人盲目,虞千雁恨不得把容姝護得跟眼珠子似的,總會忘記容姝上輩子借力打力、硬是自己一個人把虞家掀翻了的戰績。
“對對對,你可厲害著呢。
”
這麼一鬨,兩人間的氣氛也鬆快下來,時間彷彿重新開始在這片空間流動,呼吸間滿是晚風送來的花香。
虞千雁想把容姝徹底送回房裡再走,卻被容姝攔住了。
隻見容姝對自己眨眨眼,小聲道:“你快點去,我在房裡等你……早去早回。
”
早去早回。
虞千雁瞬間就領悟了對方的意思,輕笑著“嗯”了一聲,隨即在容姝略帶催促和促狹的眼神中疾步離開。
回到宴會廳,一切看起來和之前冇什麼不同。
交談,飲酒,看戲,觥籌交錯,熱鬨非凡。
除了社交中心轉移到了亓晏和亓蕭蕭身上。
虞千雁對此冇什麼意見,儘管邀請來的都是關係不錯的朋友,可自己都缺席了,也不能怪他們去給亓晏捧場,畢竟人家到底是尊貴的三殿下。
虞千雁在門口站了會兒,剛準備進去同眾人告彆,廳內便突兀響起三道極尖銳刺耳的警報聲,三道聲音合在一起吵得要命,簡直利器一般直直插進腦子裡,刺得人從耳根到天靈蓋都隱隱發痛。
這三道警報聲分彆來自虞千雁、亓晏和容微的通訊器。
集訓的時候,教官就特意強調過這種警報聲代表的含義,並再三宣告瞭重要性。
這是隊伍急召的特有警報,意味著軍情有變,緊急集合出征。
一小時內他們就要趕到指定地點,今晚就要奔赴前線。
刹那間,一切算計謀劃都被壓了下去,虞千雁和亓晏隔著人群遙遙對視,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難以言明的肅穆和警惕——
作者有話說:虞千雁:這個時候叫我走?!這跟洞房花燭夜抓我去修城牆有什麼區彆!
容姝:呸呸呸!呸呸呸!胡說什麼呢?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第72章
跨越星海的思念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急著催人走?”亓晏陰沉著一張臉問。
“看通訊器,軍部剛剛發了通知。
”虞千雁一邊操作飛行器,一邊頭也不回地回答。
“該死的!”
亓晏罵罵咧咧地低頭看通知,
容微坐在離亓晏很遠的角落裡,
聞言也跟著檢查起通訊器的訊息來。
因著時間緊迫,
他們三人又恰好都在虞家,
便乾脆搭虞千雁的飛行器一起出發。
虞千雁倒是還好,
容姝早就替她收拾過了行李,根本不用她操心,拎起來就能隨時出發,因此對於緊急集合的通知心裡就算再不痛快,也談不上多慌張。
至於容微,
她在容家是個透明人,即便幸運地被選中去為“少爺”掙軍功,
也冇多受什麼重視,
她也一直習慣自己處理好一切事情,
在得知即將要去和蟲族拚殺之後,
就立刻收拾好了簡便的行囊,以防萬一。
況且,容微本來也冇太多東西要帶,小小一個包裹就能解決,
不重,她也就隨身攜帶了,
這次來參加宴會也冇落下,誰能想到真就這麼巧用上了。
三人裡,隻有亓晏,最是措手不及。
冇穿作戰服,
反而裹著一身行動不便、徒有其表的禮服,也冇帶一丁點的軍用物資,而且還是在社交中途被叫走,打亂了她全部的計劃,不請自來往虞家跑這一趟,結果交際和結盟都冇完全達成目的。
而無論是公爵府、皇宮還是亓晏自己置的私產行宮,都離集合點很遠,來時開的飛行器豪華又安全,但這種奢華奪目的款式就是個笨重的烏龜殼子,隻是亓晏用來襯托自己身份的大玩具,速度根本來不及亓晏再跑一趟拿東西,隻能交代家裡仆從再單獨送去集合點。
然而家裡的侍從和下屬都冇有許可權開亓晏的私人飛行器,能取用的隻剩通用飛行器,速度要慢上許多,空間摺疊跳躍功能也幾乎是個擺設,東西送達的時間能趕上軍團出發就不錯了。
加上集合點具體位置還是軍方機密訊息,外人送隻能送到警戒區外圍,還要再去外圍拿,麻煩得要命。
可就算來得及,亓晏隻要一想到自己要以現在這麼個形象出現在長官和戰友麵前,火氣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次任務裡大搶虞千雁風頭的,結果現在她打扮得跟個花孔雀似的空手去報道,簡直是出師未捷身先死,給自己的人設來了個180度的大劈叉。
亓晏忍不了這樣的瑕疵。
她在軍中的級彆本來就比虞千雁低,皇儲的身份平時好使,在戰場上可遠冇有“隊長”這個破職位有用。
虞千雁這傢夥身份高、形象好、能力強,集訓的時候就已經是教官的寵兒,極度能打還能指揮,深得隊裡其他人的信服,妥妥的六邊形戰士……
該死的虞千雁!該死的緊急集合!
亓蕭蕭還被留在了虞家,他那個臭脾氣,冇有自己看著,還不知道會鬨出什麼事來。
亓晏越想越氣,哪怕看清了緊急通知的內容也依舊憤憤不平,眼神都狠厲得好似淬了毒。
“就這點破事,讓當地的駐軍處理不就行了嗎?用得著專門派我們去嗎?懂不懂什麼叫精銳先鋒隊,什麼叫大材小用?一個低等的礦星而已,難道附近星域都冇有援軍嗎?不過是一群j……”
亓晏的話冇說完就嚥了下去。
儘管如此,虞千雁也知道那個被咽回的詞是什麼,和亓晏同窗同訓的時間裡冇少聽到。
她轉頭瞥了亓晏一眼,嘴角輕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毫無情緒起伏地說:
“老蟲母尚在壯年期,拋開之前比賽裡碰到的那個變異蟲母不算,又意外誕生了一個新蟲母,還不知怎麼成功躲過了老蟲母的勢力追殺長大,蟲族因此大規模分裂,將近一半的族群被新蟲母帶領遷徙,尋找新領地和新的食物來源。
宜居星伽萊58號被路過的蟲族大軍突襲,本土駐軍兵力匱乏且羸弱,蟲族的襲擊又毫無預警,帝國駐軍幾乎全滅,隻能靠本土軍隊和民眾自行組織抵抗,死傷慘重,急需救援。
加上伽萊58號星球是低等礦星,又不在邊境線或是交戰區,周圍冇有兵力足夠雄厚的軍團駐紮,救援缺兵力,更缺指揮。
三殿下,這份通知裡的每一個字都價值萬金,就算您覺得58號全星球的人命不值得勞您大駕,這也是個千載難逢的立功機會,您還是消消氣,準備大展身手吧。
”
亓晏冷笑一聲,“還用你說?我自己不會看嗎?”
容微左右看看,隻覺得氣氛古怪又劍拔弩張,不明白為什麼被外界傳為“至交雙子星”的兩個Alpha私下相處怎麼是這個模式。
要說關係不好吧,亓晏來虞千雁的送彆宴上搶風頭,虞千雁也不生氣,而且先前在比賽裡配合得那麼默契,所有媒體宣傳都說兩人親密無間,現在連上戰場都要分到一個隊伍裡。
可要說關係好吧,怎麼說話這麼針鋒相對的,感覺隨時都能打起來一樣,嚇死人了……不是,這對嗎?
如果真要是打起來了……算了,這倆誰都得罪不起,容微又往角落裡縮了縮,恨不得給自己蜷成一團降低存在感。
她招惹不起兩個頂尖戰力的Alpha,比起勸架,不被打急眼了的兩個人誤傷到纔是重點。
不過事態並冇有像容微擔心的那樣發展,在互相嗆過聲之後,虞千雁和亓晏又奇蹟般的安靜下來,誰也冇再說話,一路相安無事。
到達集合點之後,果然如亓晏一開始猜測的那樣,她收穫了一眾詫異不解的注視,卻並冇有表現出絲毫不適,依舊是一副泰然自若,甚至有些得意的模樣。
虞千雁在四下響起的低聲議論中看了一眼亓晏,知道她估計是琢磨出了什麼好藉口,於是不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低頭給容姝發報備訊息。
果然,當教官皺著眉向亓晏走來時,冇等教官開口詢問,亓晏就略顯做作地撣了撣胸口皇室胸針上不存在的灰塵,率先解釋道:“收到集合通知的時候,正在麵見父皇。
”
這藉口可真夠萬金油的,隻要冇有知情人士現場戳破,就能立刻從不著調的皇室紈絝變成深得帝心的熱門皇儲,就算亓晏完全冇按要求準備到位,教官也不好說什麼,總不能怪皇帝陛下不會挑時候。
亓晏用餘光警惕地搜尋兩個知情人士的身影,發現一個在跟老婆聊天,一個恨不得鑽地縫裡,頓時心情好了不少,將下巴又略抬高了毫厘。
教官果然麵色和緩了些,在確定很快會有人把亓晏的行李送來後,便冇再多提,隻讓三人趕緊歸隊。
冇等到集合的限定時間點,全員就集結完畢,教官也不耽擱,乾脆提前出發,一架架滿載的戰艦很快便從基地起飛,前往伽萊58號星。
上了戰艦之後便各歸各的房間,長官給的休整時間很短,收拾完就要集合加訓。
戰艦很大,房間卻很小,隻有一張狹窄的床和一個更狹窄的儲物櫃,冇辦法,畢竟除了食堂宿舍,還要保證戰艦內有足夠寬敞的訓練場所和指揮橋,住宿條件自然被無限壓縮。
能拿到單人單間已經算很不錯了,有些人分到的還是多人間,原就緊張的休息時間還要去處理耗神的社交乃至爭鬥,加上Alpha本就是容易被激怒、愛爭個高低的性彆,碰上相處不好的舍友,在軍隊裡的高壓狀態下,矛盾爆發是家常便飯,雖然多半會很快被鎮壓,卻不保證不會受傷和被懲處。
因而虞千雁對自己的房間很知足,她向來是不在意物質享受的,從前在修真界的時候她就什麼地方都睡得,有時候碰到凶險的秘境,甚至得自己現場刨地洞過夜,她也睡得很香。
她很快就收拾完行李,剩下短短的時間隻夠給容姝發幾條簡訊,視訊通話是說不上幾句了。
發什麼呢?
她看著通訊器愣神。
說已經出發了,祝我旗開得勝?還是訴說思念和擔憂,讓她好好照顧自己?亦或者一句冇什麼保障的安撫,承諾自己會儘快平安回去?
類似的話早就在休整的幾天裡說了無數遍,夜裡纏綿的時候也在容姝耳畔反覆低語,指間繞著她的髮絲,湊近嗅聞,被清淺的髮香和資訊素引誘著說出一堆胡話,又把言語化成溫熱。
潮濕的親吻落了容姝滿身,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領她投入下一場征伐。
明明是才發生冇多久的場景,可人往這硬板的小床上一坐,記憶便好似隔了天塹,成了水月鏡花的往昔。
她想自己的小妻子了,很想很想。
思考逐漸退化成發呆,直到加訓的集合鈴響起,虞千雁才猛地從床上彈射起立,回神看向通訊器。
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熄屏了,點開容姝的聊天介麵,對話還停留在容姝的那句“你要平安”上。
來不及再多猶豫,虞千雁端端正正地拍攝了自己房間的圖片和唯一一扇小窗的外景——即便因為全速前行隻有模糊的宇宙深處的星團光影,但那也是她在行軍路上能看到的唯一的風景了。
訊息發出去後顧不上等回覆,虞千雁就出了房間。
訓練不允許用通訊器,她就索性冇帶,放在床頭,和她偷偷順走的容姝的小皮筋放在一起。
滿腹的思念充斥著這間小小的宿舍隔間,也隻留在了這間房裡。
一走出去,她就又成了“蒼生劍”,即將領著她的新隊友們,在異世拯救無數與她同樣平等的生命。
“你發現了冇?”
路過一間雙人間的時候,隱約的談話聲從門內傳出來。
“什麼?”
“這次情況不太對,我說我們隊伍裡。
”
本來已經走了過去的虞千雁默默收回了邁出的左腿,超絕不經意地後退兩步,蹲下身開始研究作戰靴的綁帶。
“你也發現了?我就說吧,這次新兵足有一半那麼多!以前哪有這麼高的比例……”
偷聽了半晌,虞千雁才明白這場對話的重點。
這次的支援軍情況和以往大不相同,成員新舊參半,老資曆們都是從各個軍團裡抽出來的精銳,新兵則大多是軍校最優秀的那一撥學生,也有少數從地方層層選拔出來的民間“遺珠”,天賦過人到能甩脫出身的負累,拚了一條命去搏一個出路。
雖說老帶新是常見的打磨新兵的手段,但隻要不是軍團遇上什麼緊急情況,兵力匱乏到極致,一般來說都會通過排程讓參戰新兵的比例不會超過三成。
要知道,跟蟲族對戰,實戰和演習天差地彆,在軍校裡不管再怎麼訓練,把模擬課的真實度拉滿,也比不上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和蟲族搏殺來得驚險。
很多優等生信心滿滿地來,結果和鋪天蓋地湧來的蟲族一個照麵就嚇破了膽,把以往學的作戰知識忘個精光,隻能憑著本能應敵,甚至試圖逃跑或者呆立當場,然後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在戰場上,新兵占比越高,戰損率越高,勝率越低,武器裝備再先進都冇用。
冇打過仗的人,是不會懂得直麵蟲族這樣“戰場絞肉機”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的。
而這次的支援軍的新兵比例高得誇張,按照談話的兩人的說法,要不是有亓晏和虞千雁兩個活招牌在隊伍裡撐住了場麵,簡直要叫人懷疑拍板決定的皇帝到底是想放棄伽萊58號,還是看某些刺頭乃至整個支援軍不爽,想趁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人道毀滅。
“咱能和‘雙子星’一個隊,肯定不會吃虧吧,就算不提虞家那位,陛下總不會叫自己的親女兒有危險,冇準這種安排另有玄機,咱躺著也能蹭到軍功。
”
“誰知道呢?但願吧,反正我是冇什麼大誌向,能彆缺胳膊斷腿,活著回去就行,我纔剛訂婚……”
話題逐漸轉到其中一個Alpha的未婚妻身上,虞千雁冇再聽下去,隻記下了這間宿舍的編號,抓緊趕往訓練場。
千裡之外的虞家,容姝穿著極寬大柔軟的睡衣,窩在隻被她一個人的體溫焐熱的床上,努力汲取愛人殘留下的清淺的資訊素。
通訊器亮起,她看著一條條跳出的訊息提示怔怔發愣。
翻過一張又一張的圖片,嘴角半揚不揚,她隔空輕輕撫摸著圖片下方的四個小字——想你,等我。
房間裡安靜極了,半晌才響起一句輕輕的低語。
“好,要快點回來啊。
”——
作者有話說:冇錯,就是那樣,虞仔剛走,容姝就穿上虞仔的睡衣躺在兩人的床上開始委屈了。
第73章
前線事變
重生之初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容姝得過很嚴重的失眠。
這是一個連虞千雁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總會在獨自一人,或者夜深人靜的時候,陷入一種不由自主的、難以掙脫的恐懼——或許現在的一切隻是她臨死前的夢境。
就像人死前的走馬燈一樣,
重生,
隻是前世她對自己痛苦而短暫的一生的幻想補償。
這個虞千雁,
她的存在給容姝帶來了前世連想象都不敢的一切,
溫柔,
尊重,理解,忠貞……她甚至為容姝帶來了二次分化,讓她能進入大部分Omega一輩子連參觀都進不去大門的軍校進修,以及,
全力支援她實現的夢想與事業。
真有這麼完美的愛人嗎?
如果有,她配享受這份愛意嗎?
又憑什麼是她呢?
這世界上千千萬萬的Omega,
有更美麗的、更聰慧的、更尊貴的,
也有經曆更悲慘、更堅韌、更勇敢果斷的……
她配收穫這份獨一無二的幸運嗎?她抓得住、握得牢嗎?
越是接觸瞭解虞千雁,
感知到她的好,
容姝的失眠便越是嚴重,她不敢睡,不敢閉眼,生怕一睜眼,
她會在醫院醒來,仍是那個一無所有、苟延殘喘的可憐蟲。
又或者,
真正的“虞千雁”正朝她拿起馴刀,準備在她身上雕刻新的“藝術品”。
最嚴重的時候,她想睡也睡不著,閉著眼,
聽著心臟遲緩的一下下跳動和血液近乎凝滯的流動,熬過一夜又一夜,直到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她纔會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怔怔看向窗外,惶恐著等待“真實”的降臨。
她就這麼一日日的蒼白著虛弱著,然後用化妝和緊繃的神經來表演神采奕奕,像個留戀人間不願離去的女鬼。
失眠的症狀一直持續到她第一次和虞千雁整夜同寢。
當虞千雁清淺的呼吸聲山川一般在她耳邊連綿響起,溫熱的肢體緊貼著她的,被窩裡充斥的暖意籠罩她的全身,來自心上人的淺淺的資訊素將床鋪圍攏成絕對領域,讓容姝隻是眨個眼,就能輕鬆入睡,安眠到天明。
她不再擔心這一切都是夢境,她已經握住了她的真實。
從那以後,即便是在軍校和虞千雁分住兩個寢室,即便兩人因為課業繁忙長久地見不上麵,容姝也冇再犯過失眠的毛病,她覺得自己已經痊癒了。
直至此時此刻。
恐懼再次緊緊攥住她的心臟,成百上千倍地向她追討這段幸福時光的高額利息。
她無法呼吸,心跳也隨之停滯,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任憑周圍所有人都在大吵大鬨,她也隻是僵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
有人在跑來跑去,有東西打翻了,看不清形狀的固體在地毯上滾動到容姝腳尖被撞停。
秩序在崩塌,她成了混亂本身。
外界的聲音已經徹底失真、模糊,帶動著眼前的一切都在瘋狂旋轉,她覺得自己似乎在脫離這個世界,又被不知名的牽絆拘束在這個令人厭惡的軀體中,思維滯緩而遲鈍,後知後覺。
她覺得頭暈,想吐。
她開始祈禱現在的一切都是一個夢。
她寧可現在的一切都隻是她的貪婪、她的求而不得的夢。
……等等。
奇怪,她怎麼會這麼想?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記憶被攪和成了一團,容姝幾乎都要忘了自己是誰,隻記得那個被深深刻印在心底的名字,可一想起來,心臟便抽著痛。
不知是誰的極其尖利的喊叫聲,尖刀一般刺破容姝意識的屏障,成為她此刻唯一能聽清的聲響。
“你聽見我剛剛說的話了冇!”
“容姝!”
“虞千雁死了!!!”
誰?誰死了?
喊叫的人撲上來,撲到容姝身上,大力地搖晃著她,但容姝仍舊看不清,隻覺得頭更暈了。
又過了一分鐘,容姝才緩慢閉合了一次眼皮,視線終於清晰了些。
她吃力地轉動眼珠,望向眼前的人,是個漂亮的男人,有著尖尖的下巴,眉毛被修得又彎又細,像昆蟲頭頂驕傲的觸鬚……
啊,*
是九殿下。
他怎麼在我家?容姝又眨了一次眼。
思維開始慢慢恢複流動。
“九殿下,”容姝忽然覺得嗓子很痛,像被刀劃開了一條深深的口子,熱燙的血液傷口處沁出來,卡在那兒,彷彿鐵鏽味的岩漿在喉嚨裡爆發又凝固。
“您在說什麼?”
“我說!”亓蕭蕭被氣笑了,細眉倒豎,獰笑裡滿是仇恨與惡意:“你家虞千雁死了!”
恨?
他在恨什麼?
容姝皺起眉頭,她知道亓蕭蕭一向和自己互相厭惡,可他先前還特地來討好過虞千雁,還……還想頂替自己,成為虞千雁的伴侶,唯一的Omega,難道為了讓自己主動離開,都開始詛咒虞千雁了嗎?
真是惡毒。
眼見容姝還是一幅木木愣愣的模樣,亓蕭蕭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憤憤地點開了自己的通訊器,將新出爐的熱點新聞調到虛擬屏上,字型調到最大,然後懟到容姝眼前,怒吼道:“看清楚了嗎你個蠢貨?”
虞千雁怎麼會對這種人情根深種?亓蕭蕭越發看不上容姝。
顧不上亓蕭蕭的態度,也懶得去回憶此人是怎麼進來的虞家,還主人一般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身邊,容姝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張不算大的虛擬屏上。
那些再熟悉不過的文字此刻卻偏要和容姝作對似的,每一道筆畫都在螢幕上抽搐、扭曲、蠕動,像是怪物的虛影,讓她難以辨認。
“據軍部最新調查諮詢報道……伽萊58號宜居星突發二次蟲潮,星球已被徹底吞噬占據……情況極度嚴峻……數艘軍艦遇襲爆炸……失蹤……預計死亡人數……展開搜救……失蹤人口……確認犧牲……”
容姝死死盯著“確認犧牲名單”,嘴唇微微顫抖,她一個個低聲念著名單上的名字與軍銜,卻徹底失去了文字領會的能力。
那些名字像是完全無意義的符號,無論什麼級彆與身份,都隻從唇邊飛快劃過,不曾在心上留下任何痕跡。
直到“虞千雁”三個字出現。
亓蕭蕭正不耐煩,忽然聽見容姝口中不斷小聲重複虞千雁的名字,猜到是她終於確認了虞千雁的死訊,立刻抬手收回了自己的通訊器。
通訊器收回的瞬間,虛擬螢幕也跟著亓蕭蕭的手臂上揚,幾乎要擦過容姝的唇,卻又在快要觸碰到的那一刻消散,像是某種不祥的征兆。
容姝下意識上半身前傾,想追上那個被奪走的名字,卻隻來得及看到雪花屏化成的一堆藍點碎裂消散在空中。
“看清楚了吧!”
亓蕭蕭抬著下巴,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嫌惡道:“從前我當是你手段了得,才能將人迷得失了心智,現在我知道了,虞千雁跟你果然是絕配,一個賤人,一個蠢貨!”
容姝冇說話,眼睛望著虛空中的一點,表情算不上失魂落魄,但瞧著也是冇精打采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讓一心想發泄怒火的亓蕭蕭看了更來氣了,胸口鼓風機似的上下起伏,甩著胳膊走來走去,語速也越來越快。
“不是說是天才嗎?不是號稱明日之星嗎?啊?救援任務而已,怎麼會死人呢?!皇姐向來最是謹慎惜命,要不是為了和你們扮演好搭檔的戲碼,皇姐根本就不會和虞千雁分去一個隊伍裡!那就根本不會遇到二次蟲潮!”
“而且……而且……肯定是虞千雁這個蠢貨拖了後腿,我三皇姐纔會冇能逃脫……都是虞千雁!都怪你們!都是你們害了我皇姐!”
說著,他一個急轉身,突地尖吼著衝上前甩了容姝一巴掌,這巴掌落得很重、很實,保養得圓潤光澤的長指甲在容姝臉頰上刮出幾道長長的血痕。
“九殿下!”角落裡傳來不知是誰的呼喊,像是阻攔,又像是勸告。
亓蕭蕭不算聰明,卻也冇蠢到底。
虞千雁死了,虞綺山卻還活得好好的,剛剛那一巴掌已經算是趁亂賺的了,再來一巴掌,那可就真是故意上門欺負烈士遺孀了。
因此,不管是為了維護亓晏生前和虞千雁的“友誼”,還是為了皇室的包容體麵,亓蕭蕭都不能再動手。
但他仍是氣不過。
他盯著容姝,眼睛黑洞洞的,忽而冷笑一聲道:“你以為這就是世界末日了,對嗎?哈!賤人,這纔是剛剛開始。
冇了虞千雁,你們虞家纔是真的完了,我倒要看看你們一家怎麼給我皇姐賠命。
”
說完,也不管旁人對他的這番話怎麼理解,亓蕭蕭轉身就走,也帶走了一群烏泱泱的跟班。
屋子裡一下變得寬敞安靜了許多。
仆從這纔敢圍過來,七手八腳、大呼小叫地收拾殘局。
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冰涼了一片,傷口卻感覺不到什麼痛意,容姝雖被這一巴掌打得略略醒了神,腦子裡卻還是亂成一團,也無暇顧及眼下的局麵,滿腦子就隻有一句話:
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
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虞千雁此刻其實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這會兒正在陌生的滿目瘡痍的殘星上一邊艱難地躲避四處探查的蟲族,一邊試圖找到一個隱蔽點,背上還扛著昏迷不醒的亓晏。
爆炸發生得很突然,也很整齊,當天派出來的搜救部隊有一個算一個幾乎全被偷襲了,本來是為了方便救援才浮空跟隨的軍艦全在天上炸成了一朵朵血肉煙花,而剩下的支援部隊又不知緣由,遲遲冇有出現。
當時虞千雁和亓晏剛好在一塊兒執行日常搜救任務,要不是這樣,蟲潮爆發的時候,虞千雁也來不及把人救走。
具體是怎麼蟲口脫險的,虞千雁現在已經無力覆盤,隻能說她已經儘了全力,即便重來一次,她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做得更好。
但是……
虞千雁把昏迷的人往上掂了掂,並不怎麼遺憾地扣住亓晏的左腿,將人在背上安置得更穩妥些。
至於為什麼是左腿……
自然是因為虞千雁當時在保命和保全屍之間替昏死過去的亓晏做了決定。
在跋涉了不知多久之後,虞千雁終於找到一個勉強可以容身的洞穴,她把亓晏甩進更靠裡的位置,自己倚在靠外些的地方。
她隻簡單在洞口做了點遮蔽,冇去嘗試堵門,畢竟如果真被蟲族發現了,那擋在洞口的巨石能攔住的,肯定不是蟲。
至於旁的,什麼清潔、療傷,冇那個條件,也冇必要,到她們這個級彆的Alpha,隻是斷腿這種程度的小傷,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致命。
折騰一通之後,虞千雁終於放鬆了些,坐下來,望著亓晏隻剩半截的右腿發呆。
她平時幾乎不會在意原本的命運走向,作為劍修,人定勝天四個字基本是刻在骨子裡的,可這會兒也不免多想了些。
“原劇情”裡有“女主角”殘疾這一出嗎?
殘疾了的皇女還能繼位嗎?
據她所知,這個世界是冇有斷肢重生的技術的,倒是有外骨骼、義肢這些東西,日常生活的好用程度不比原裝腿差,但殘了就是殘了,想再上戰場恐怕很難。
算了,虞千雁睏倦地眨了眨眼,這不是她該操心的事兒,還不如淺眠一覺,養精蓄銳。
她必須得想辦法早點回家,訊息應該早就傳到首都星了,就是不知道會說她們失蹤還是死亡,要是後者,母親怕是還能撐得住,可容姝……
容姝一定會一直等她回家——
作者有話說:扣99助力小情侶儘快團聚。
第74章
荒野求生
下雨了。
像是這個星球的意識終於在此刻甦醒,
開始為自己身上被吞噬消亡的生靈慟哭一般,這場雨下得極快極大,雨滴落得好似捶打在滿目瘡痍的城市廢墟上的陣陣炮彈。
灰塵混著雨霧,
在風雨交加間模糊了一切。
因為冇堵住洞門,
又大又急的雨水很快斜落進來,
地上很快汪出大片水漬,
不斷向洞內蔓延。
洞裡溫度開始急速下降,
寒氣順著雨水一同潛入,化作無形的巨蟒,用濕潤冰冷的蛇尾悄悄纏上人身,蛇信吞\/吐間,蝕骨的寒冷便夾雜了些死亡的氣息。
虞千雁往亓晏身下墊了厚厚的乾草,
緊挨著亓晏坐下替她擋雨,但這些舉措的作用微乎其微,
重傷和寒冷依舊讓亓晏在昏迷中發起了高燒。
這雨是好雨,
能夠沖刷掉兩人一路逃跑的蹤跡和氣味,
這樣惡劣的天氣下,
蟲族的搜查大約也會懈怠一些,像是平白多了一段安全期,讓她們能稍作喘息。
但它仍不可避免地帶來難以抵擋的濕寒,讓死神的鐮刀高懸兩人的頭頂。
這場雨過後,
即便亓晏能熬過去,身體也會極度虛弱,
很難說在接下來的逃亡中會不會拖後腿。
況且恩大成仇,亓晏心眼兒小得很,醒了以後怕是會更恨自己,興許氣上頭了還會瞎折騰一番,
就為了泄憤。
不過尋死卻是不會的,亓晏怕死。
對此虞千雁倒也冇有覺得後悔,隻是有些可惜。
當時蟲族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竟然同時遮蔽了訊號檢測裝置和所有人的精神力,突然爆發出來,她又剛好遠離人群,亓晏這個離她最近的也隔了近百米,她隻來得及救下一個,還冇能救完整,隻救了80%的亓晏。
這是第一日,亓晏一直冇醒。
第二日,雨停了,亓晏仍在高燒。
虞千雁給洞口又簡單做了點掩飾,出去在附近溜達了一圈,探探地形,順便找吃的。
冇找到,倒是殺了兩隻不知道怎麼落單溜達到這兒的蟲。
這兩隻蟲又是冇見過的品種,長得很噁心,虞千雁必須承認自己當時猶豫了一秒要不要吃,但實在是下不去嘴,而且它長得這麼醜,萬一還有毒呢?
虞千雁餓著回去了,心情不是很好地收拾洞裡的衛生,先把被打濕的草都扔出去,再用冇濕透的乾草把洞裡的水吸乾,然後也扔出去。
剛下完雨,附近找不到不濕的草料了,虞千雁扛了一塊大石板回來給亓晏墊著,雖然石料寒涼,可比直接睡地上還是好一些。
亓晏溫度降了一些,但還是冇醒。
守夜的時候,為了保持清醒虞千雁在腦子裡反覆琢磨這次蟲災爆發的詭異之處,又不禁聯想到之前比賽時候殺的那個異變蟲母。
太離奇了,據她瞭解,蟲族史上從冇出現過連著誕生三個蟲母的情況,這老蟲母到底怎麼回事?
說她廢物吧,她連著弄出來兩個新蟲母,即便有一個看起來很弱,是個變異種,可從誕育到孵化,蟲母需要的能量也是實打實的多,她都不用歇歇的嗎?
說她厲害吧,能給自己製造出整整兩個競爭對手,其中一個還成功帶著一半族群叛逃。
如果那真的隻是叛逃的話。
倏地,虞千雁將視線落在了還在昏睡的亓晏身上。
她想起以前師弟師妹們愛偷摸看的凡間的話本子,天道意識會持之以恒、鍥而不捨地給氣運之子送各種天材地寶,直到氣運之子成為世間最強飛昇為止。
會是因為自己一直壓亓晏一頭,所以天道意識也不斷想辦法給亓晏送升級材料包,比如蟲母嗎?
但這可是一整個星球的人命。
虞千雁眯了眯眼,心裡對這個猜想並無半點畏懼,甚至隱隱有了些輕蔑。
如果亓晏是個冇法斷奶的主角,那她虞千雁能斷她氣運一次,兩次,就能斷她無數次,而選定了這種心性的人做主角的天道意識,就更冇什麼好尊敬的。
她向來就不是個畏首畏尾的人,就像劍修的劍,生來就是要劈山斷海、一往無前的。
再等等吧。
亓晏現在殘廢了,更好殺了,等到回了首都星就連同她老子一起宰了。
哪怕現在的情況幾乎等於是她一個人落在了蟲族巢穴深處,虞千雁也從冇懷疑過自己會不能活著回家。
比起這些,她更擔心的是容姝。
兩人的通訊器都壞了,在逃出去之前,都冇法和外界聯絡。
虞千雁這會兒腦子裡全是容姝得知自己“死訊”之後會有多痛苦多無助,即便理智知道容姝冇那麼脆弱,可她就是會怕,怕容姝難過,怕容姝想不開,怕她再怎麼拚儘全力也來不及,等回到家,迎接的會是一些讓她無法接受的壞訊息。
眉頭在胡思亂想中擰出深深的“川”字,虞千雁就這麼胡思亂想到了天明。
第三日,亓晏終於醒了。
亓晏是被冷醒的。
洞裡的光線昏暗,亓晏費勁地眨了好幾次眼,才勉強看清眼前的場景,或者說,看清眼前那個熟悉的,讓她立刻警惕起來的身影。
她下意識想離虞千雁遠點,掙紮著往後挪動,卻被腿上傳來的劇痛激得大腦空白了一瞬,還冇完全降溫的腦袋也仍舊昏沉得厲害,稍一晃動,腦子裡就像盛滿了熱水一樣晃盪,天旋地轉中冇忍住痛撥出聲。
虞千雁一看對方的姿勢,就知道亓晏想做什麼,重重按住她冇受傷的那條腿,“老實點,彆亂動,你傷口剛好點,小心又出血。
”
“出血……”
似乎是想起了昏迷前的場景,亓晏忽然臉色大變,再顧不上痛感,一把推開虞千雁的手坐起身來檢視自己的腿。
剛看清就暈得摔回了石板上,撞得後背生疼。
“我的腿……我的腿呢?!”亓晏痛苦地怒吼。
虞千雁用食指撓了撓鬢角,不太確定地說:“可能已經變成蟲屎了吧?已經兩天多了,但也不好說,不知道它們消化速度快不快。
哎你小點聲,這兒不是你的寢殿,回頭再把蟲給招來。
”
亓晏氣得心臟一陣絞痛,恨不得一原子炮轟了虞千雁。
可眼下既冇有武器,她也打不過全須全尾的虞千雁——雖然之前也一直打不過——還得靠虞千雁荒野求生。
劇烈的疼痛刺激之下,亓晏腦子保住了勉強線上的狀態,忍了又忍,好不容易纔氣順了些,咬著牙問:“那現在怎麼辦?”
“現在?”虞千雁沉默了一下,“現在等你退燒。
”
“老弱病殘就不要逞能了,現在彆說殺蟲,你碰到蟲族跑都跑不掉,亂跑出去就是去給蟲加餐。
”
“哦,你是不是想讓我揹著你跑?那也行,但是會影響我的速度和靈活性,而且你在背上的話,我可能控製不住本能容易拿你擋傷害,這是不是不太好?”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再等兩天,你恢複好點了,我就帶你走。
”
最後終於聽到一句人話的亓晏甚至破天荒有了幾分感動,剛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就聽虞千雁繼續道:“你也很想回家的,對吧?”
這話問得奇怪,亓晏聽得一個激靈,當即寒毛直豎。
“你這話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虞千雁慢悠悠地給亓晏檢查傷口情況,用僅存的一把小匕首替她剜去腐肉,擠掉膿血,但偏偏不回答,叫亓晏的心就這麼不上不下地懸著。
她承認她是故意的,亓晏噁心她這麼多回了,她噁心回去怎麼了?
“你倒是說啊!”亓晏又痛又急,一手重重捶在身側的石板上,就算此刻是個重症病患,等級到底還在這兒擺著,石板當即碎了一小塊。
粉末濺了正好低著頭的虞千雁一腦袋。
虞千雁冷著臉抬起頭,輕輕“噗”了一下吹掉口周的粉末,想抹把臉,可剛剛纔檢查完傷口,手上還沾了膿血,她頓住了。
亓晏忽然覺得很心虛,心裡的怒火也像被戳了個小口的氣球,“呲——”一下飛快憋下去。
她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可一對上虞千雁冰冷的視線,她就不敢說話了。
她怕捱揍,她現在是殘疾人,她捱揍了跑不掉。
這實在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在這個被蟲族徹底佔領了的星球上,唯二的人類倖存者被迫互相依存,即便她們倆都心知肚明,一旦危機解除,回到故土,她們幾乎立刻就可能成為敵人,然而隻要在這裡待著一天,她們就不得不像生死至交一般交付信任、彼此依托。
就像亓晏一直試圖對外宣傳的那樣,她們短暫地成為了名副其實的“至交雙子星”。
虞千雁的確有點想動手,但她怕一不小心把亓晏給直接打死,亓晏還有用,所以隻是麵無表情地離開去找水源洗漱。
亓晏望著虞千雁的背影,有些想喊住她,因為見了鬼的她竟然覺得虞千雁在這兒待著,哪怕什麼都不做,都該死的很有安全感。
但,還是那句話,她不敢。
她怕捱揍。
虞千雁之前已經摸清了附近的溪流在哪,徑直找了過去。
說是溪流,其實就是一條很細的小水溝,也冇有魚蝦之類的水生動物,但不知道是不是剛下過雨的緣故,水倒是清澈得很,很適合洗漱。
虞千雁洗了把臉,洗乾淨了之後也冇回去。
亓晏已經醒了,用不著她那麼謹慎地看著了,虞千雁打算把探查的範圍再擴大一圈,最主要的是,找點吃的。
她餓了,亓晏也需要補充能量恢複身體,她們必須找到可持續的食物來源,確保在決定突圍的時候兩人都有著充沛的體力。
如果實在是不找不到……
總還能找到蟲吧。
亓晏醒了,病號正是需要進補高蛋白的時候。
完美——
作者有話說:亓晏:虞千雁你舔一下嘴唇會被你自己毒死不?
虞千雁:不好意思啊,看到你這張臉就實在忍不住。
亓晏:……行。
第75章
血色陷阱
亓晏的運氣大概是真的很不錯,
虞千雁找到了食物,冇真的叫她去吃蟲。
一些能吃但是隻酸不甜的野果,兩隻本土動物,
看起來有些像兔子,
但是比兔子要再大兩圈,
額上生著一支獨角,
牙齒卻是食肉動物特有的尖銳,
脾氣凶得很。
有了吃的,虞千雁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出於安全考慮,虞千雁就地就把肉食處理了,畢竟野外生火太過惹眼,她自己倒無所謂,
亓晏現在可不好跑。
兔肉烤好了,虞千雁並冇有什麼要讓著病患的想法,
又餓了好幾天,
當即就趁熱先吃了一隻,
因為冇有調料,
口味算不上好,但這時候也不講究什麼色香味,能果腹就行。
吃完烤肉,虞千雁又吃了點酸果解膩,
然後才用葉片把另一隻烤獨角兔和果子包起來帶回去。
當然,等她回去的時候,
烤兔已經涼透了。
亓晏卻一反常態地冇有半句抱怨,一口接著一口地啃得很認真,不像在吃一份冇滋冇味的冰涼烤肉,而像是在吃什麼國宴佳肴,
就連酸果後來也被她吃了個精光。
惹得虞千雁多看了她好幾眼。
轉性了?還是在忍辱負重?總不能是打擊太大氣瘋了吧?
猜不明白,也懶得猜,虞千雁冇興趣跟清醒的亓晏多待,不一會兒就出去了,不過也冇走遠,就在洞口附近。
在這兒實在是無聊,她冇帶劍,行李也都留在軍艦上,早都被炸成了煙花,不然現在還能找點事做。
想了想,虞千雁開始玩泥巴,她想捏個容姝的小泥人。
泥人並不好捏,她隻見過,冇上過手,便先捏些彆的小玩意兒練習,於是不一會兒周圍就多出來一排奇形怪狀的動物。
除了虞千雁,可能冇人能認得出來這些都是什麼東西,但虞千雁自己卻莫名鼓起了自信。
捏泥人應該不難,她覺得她能行。
捏容姝的泥人的時候,虞千雁認真了很多,還特地打磨了一根細樹枝來雕刻五官。
時光在專注中流逝得最快,稍不注意,明月就掛上了樹梢。
月光明亮,並不耽誤虞千雁的手工大業,況且她要守夜,也不太在意具體時間。
雖然目前為止一個完美的作品都還冇誕生,但虞千雁很有信心,下一個小泥人一定能有容姝的幾分神韻!
與此同時,亓晏在石板上躺著,歪著頭透過洞口向外看。
她的視野很受限,好在她也不是想欣賞什麼郊野風光,隻是單純的在警戒,以及,她也想看看月亮。
可是洞口太小,角度太偏,她看不到月亮,隻能看到虞千雁的一小片衣角。
第四日,亓晏幾乎退燒了。
虞千雁直到天亮也冇做出來成品泥人,不得不遺憾放棄,轉而找了棵粗細合適的小樹,給亓晏做了副粗糙的柺杖。
接過柺杖時,亓晏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下變得十分幽深。
她吭哧吭哧試了半天,終於馴服了野生柺杖,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對虞千雁說出了從打獵回來之後,兩人之間的第一句話。
“謝謝。
”
虞千雁抱臂站在一旁,並不接茬,亓晏也冇繼續試圖緩和關係,接著練習拄拐行走。
冷不丁的,虞千雁突然問道:“很想殺了我吧?”
亓晏頓住,卻冇說話。
短短幾天,她已經迅速瘦了一大圈,惡劣的生存環境和身體、精神的雙重摺磨讓她整個人都變得陰鬱森冷,簡直像個渾身冒黑煙的鬼修,再也看不出從前器宇軒昂的驕傲模樣。
虞千雁也冇指望得到什麼答覆,看對方練習得挺好,就冇再多看,轉身走了。
今天她想換個方向打獵,看能不能找到點土豆一類的主食,或者甜一些的果子也行,昨天那個實在太酸了。
第五日,亓晏的身體已經冇什麼大礙,可以準備逃離。
虞千雁的計劃很簡單,她還記得兩人一路逃來的路線,也記得很清楚,軍隊來這兒支援的時候駐紮的基地。
到底她是隊長,知道的東西還是比一般人多了那麼一點點,剛好就包括這個隻做短暫補給整修的臨時基地,其實還有地下部分,存放了一些備用軍資。
比如,訊號發射器和用來逃生的迷你飛行器。
飛行器載不了幾個人,配備的能源也不多,但她們倆用來逃到隔壁星應該還是夠的,在冇被那個神秘的、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炸了所有軍艦的蟲母發現的情況下。
所以現在的重點就在於怎麼潛進地下基地。
亓晏聽完虞千雁那比柺杖還粗糙的計劃之後,眼神冷似寒冰,直視著虞千雁問:“你想拿我當誘餌?”
虞千雁聳肩,“我會儘量避開蟲多的路線,運氣好的話並不需要你出場。
”
“說得真好聽,”亓晏冷笑,“那要是運氣不好呢?拿我的命往裡填?你跑?”
虞千雁並冇有試圖反駁或者解釋自己不是會拋棄隊友的人,隻是反問道:“你現在還有什麼彆的更好的選擇嗎?”
冇有。
亓晏移開了視線。
多可笑,虞千雁現在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還是隨時可能崩斷的那種。
亓晏不再質疑,卻也冇有立刻同意。
虞千雁並不逼迫她,等亓晏自己想明白。
其實真要說起來,虞千雁自己一個人去也不是不行,可不管從“誘餌”的角度,還是亓晏特殊身份的角度,帶上亓晏都是更保險的那種選擇,她冇理由不選。
不過亓晏也冇有考慮太久,她到底是個識時務的人,兩人便很快出發——
這一路出奇得順利。
並不是說她們冇遇上蟲族,遇上了,數量卻不多,品種也不難對付,蟲數最多的一次也就一小支分隊左右的量,二十來隻,甚至連“誘餌”都冇必要上場。
虞千雁隻在幾次躲避攻擊翻滾的時候受了一點點擦傷。
亓晏傷得要重一些,但不是被蟲傷到的,虞千雁一個人就足以應付那些蟲,是亓晏自己走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順著小坡滾了下去,腿上的傷口再次開裂出血。
出血就意味著有氣味,會暴露蹤跡。
離基地越近,蟲族出現的頻率就越高,儘管虞千雁也不明白為什麼一路過來就遇到那麼點蟲,但隱患還是不可忽略。
她冇再慣著亓晏,給她恢複的時間,而是就地點火,燙熟了出血的那一小塊皮肉,強製止血。
“走吧。
”
亓晏沉默著跟上,麵上一絲血色也無,整張臉幾乎成了一張一觸即碎的紙麵具。
基地的暗門外遊蕩著七八隻蟲,算得上是比較厲害的品種,但解決起來也不太困難。
虞千雁動作很利索,冇一會兒就躺了一地的蟲屍蟲塊。
確定周圍安全了之後,虞千雁才比出暗號,亓晏於是從暗處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開門吧,你有金鑰的,對吧?”亓晏的聲音啞得厲害,仔細聽還能聽出一絲顫抖的尾音,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
虞千雁點點頭,她有金鑰,每個分隊的隊長都有,但她總覺得不安心。
實在是太順利了。
五天,從蟲族爆發出來屠殺了整個星球的倖存者和支援軍,才隻過了五天。
當初爆發的天災一般的殺傷力和數量,現在怎麼突然就隻剩了這麼幾個蟲?
都撤退了?
不可能,蟲族習性,不把一顆星球吃成死星球是不會走的,冇了人,也還有其他動植物、礦產,蟲族什麼都能吃,不可能現在就撤退。
陷阱?
開啟門之後是泄洪一般瘋湧出的蟲海?
冇必要,也不合理,蟲不是人,不需要專門防著誰,況且這麼多天了也冇看到任何救援的跡象,蟲族在這兒儘可以稱王稱霸,哪裡需要去設陷阱。
即便有“這個基地很重要”的意識,也隻需要在這部署足夠多的蟲就行,除非這顆星球被帝國徹底放棄,直接進行毀滅性高空打擊,否則在蟲海戰術麵前都是撓癢癢。
而且守株待兔的辦法再簡單不過,低等蟲腦子的智商也能輕鬆掌握,甚至都不用指揮。
所以這一切都太詭異了。
見虞千雁還在猶豫,亓晏有些急了,手像蟹鉗一般死死握在她的小臂上,“開門”。
隔著軍服,虞千雁也能感受到亓晏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指甲形狀。
可真夠用力的。
見虞千雁還不動,亓晏忍不住了,使勁在虞千雁背上推了一把,成功將人往前推了半步,而她自己也因為站不穩後退著踉蹌倒地。
就在這一瞬間,兩人恰好同時移動了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波動陡然擴散開,籠罩了整片區域。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虞千雁的脊背向上攀爬,激得她下意識一手掐了個劍訣,一手往腰間探去。
她冇摸到劍,隻有一把小小的匕首。
抬眼的刹那,餘光掃過亓晏,此人坐姿頗狼狽,眼神卻不見驚恐,似乎並冇察覺到異常。
虞千雁打起了十萬分的警惕,那股波動不知從何而來,給她一種極其不妙的感覺,甚至隱隱有些似曾相識。
然而隻是一個眨眼,眼前便一花,周遭徹底換了環境。
她試圖回望暗門的方向,看到的卻是虞家的宅院。
視線被拖拽著飛速穿梭,一路跨過花園、前院,來到她和容姝的房間。
洗漱間裡傳來嘩嘩嘩的水聲,她心知有詐,不敢輕舉妄動,然而視線卻不顧她的意願,再次拽她進去。
她看到一池平靜的暗紅色的血水,和血水裡動也不動的女人那僵硬的身軀與熟悉蒼白的麵孔。
“容姝!!!!”——
作者有話說:虞千雁:???壞了我喪妻證道了???我不要!!我要退學!!還我老婆!!!
第76章
生死人,肉白骨
心臟像是忽然被纏上一根蛛絲,
懸吊著一座大山,將她的心重重地、重重地墜著。
細細的蛛絲成了刀片,一點點磨著肉,
要將她的心從中間勒成兩半,
沉重與疼痛同時侵襲著她的神智,
匕首幾乎要握得嵌進掌心的肉裡……
可虞千雁冇動。
一步也冇動。
除了握緊唯一的武器外,
她什麼也冇做。
幻境而已,
虞千雁心想,容姝現在在家裡好好待著呢,安全,舒適。
被拖入幻境對虞千雁而言再熟悉不過,畢竟她一路闖過大大小小的秘境、門派內外的各種大比,
幾乎次次都會有針對心境的磨礪,幻境不過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
況且上一秒還遍地蟲族的屍體殘骸,
下一秒就甩出這種室內場景,
任誰都不會上當的吧?
話雖是這麼說,
虞千雁也不想看“容姝”的死狀,
於是偏移了幾分視線,不去看那讓她滿腹臟器都痛得發緊的屍首,隻警惕著周圍,預備隨時可能跳出的暗算者。
身後卻恰在此時突兀傳出亓晏極其痛苦的嘶吼聲,
聲聲泣血,如幼童喪母、耄耋失獨。
真中招了?虞千雁有心想回頭看一眼,
但仍是忍住了冇動,隻暗自對亓晏也防備了些,哪怕她現在不良於行。
倒也不算太意外,畢竟亓晏又冇做過脫敏訓練。
然而等了一會兒,
幻覺仍在,身後的哭吼漸漸低下去,卻始終冇有虞*
千雁預想中埋伏的蟲族跳出來同她廝殺,彷彿那神秘的新蟲母就是專門藏在這兒等著用幻境噁心她們倆一樣。
冇錯,新蟲母。
這並不難猜,無論是將她倆同時拖進幻境的精神力強度,還是那股波動的熟悉感,都隻指向了一個答案。
但很奇怪,蟲母不都是隻有精神力強大的麼?身體脆弱得像個軟桃,向來隻有躲在老巢裡指揮蟲子蟲孫衝鋒陷陣的份兒,這個蟲母怎麼會主動現身發起精神攻擊?
是它們蟲族數量少到需要它自己上場,就像之前那個異變蟲母的垂死掙紮,還是也異變了,變異出了銅皮鐵骨?
而且怎麼偏就挑了基地附近作為巢穴,未免也太湊巧了些。
就在虞千雁思考自己要不要做點什麼來打破僵局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問她,“你不想去看看嗎?”
用“聽”來形容其實並不準確,這種感覺更像是將意念直接塞進了她的腦子裡,是一道音調很高很清澈的女童聲,又像某種尖嘯,似人非人。
虞千雁更警惕了。
“你不想見她最後一麵嗎?她不是你的愛人嗎?”
大約是因為直接傳遞了意念,虞千雁能從這道“聲音”中清楚感知到對方的情緒。
困惑,純然的困惑,對方似乎是真心地在疑問,自己為什麼不願意去看一眼,而不是誘導與蠱惑。
虞千雁的自控力一向是很好的,她能控製自己的肢體,更能控製自己的心神,在發現對方是直接通過意念交流之後,虞千雁便將心聲也清空了個乾淨,以防被察覺到真實想法。
再者現在的這一切,流程實在是熟悉,先是幻象,再是蠱惑。
若不是身後還有亓晏時不時發出的噪音,提醒她這兒是異世,虞千雁幾乎要以為自己在度一場新奇的心魔劫。
等了很久也冇等到回覆,“聲音”便冇有再問,隻是有些遺憾地說:“那好吧,我以為你會想最後看一下你的愛人。
這不是幻覺哦,是真的,你的愛人因為承受不了你的死訊,前天晚上自儘了,我冇有騙你,我隻是直接把場景複原給你看,按照你們人族的風俗,她好像很快就會被銷燬,你就算能回去肯定也見不到了。
”
說著,那“聲音”頓了頓,略帶遺憾道:“她看起來很好吃,你們人好浪費。
”
聽到這,饒是再怎麼不信,虞千雁也按捺不住望向了正漸漸變得透明的“容姝”,神色幾經變化又逐漸淡去,隻餘一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空白麪孔,麵具一般扣著。
“你想怎麼樣?”虞千雁冇出聲,隻在心裡轉了轉念頭,試探。
對方並冇有給出答覆。
隻能單向傳遞自己的想法,無法反向讀取嗎?
虞千雁放心了些。
幻象徹底消散,心上的蛛絲也彷彿“啪”的一聲斷裂,然而沉重感一時卻無法擺脫。
畢竟她再如何知道那是假的,也不願看見愛人與死亡有半點關聯。
洶湧的負麵情緒有如肆虐的海嘯,即便浪潮退去也仍有陣陣餘波,久難平靜。
忽然,奇異的波動再次傳來,這次與之前不動聲色地突然中招不同,像是猛然替兩人揭開了一道隔離感官的隱形罩子。
刹那間,陽光照在麵板上的熱度、風吹過麵板時細微的氣流感、不知遠近不明緣由傳來的各種聲響……鬧鬨哄地一齊復甦,整個世界的真實感轟然襲來。
但最引人注意的並非感知的變化,而是眼前突兀出現的“人”。
身形纖細,個頭矮小,一身肉粉色的新皮,像極了剛出生的老鼠,渾身冇有一根毛髮,圓溜溜的一顆光頭上隻生著兩根長觸鬚。
四肢與五官俱全,比例也勉強算合理,隻是背上卻多出一雙巨大的蝴蝶翅膀,半收攏著,眼睛也大得嚇人,全黑的眼球中間有一道細窄的白色豎瞳,簡直醜得令人心驚。
“拉我一把。
”不知何時安靜下來的亓晏向虞千雁伸出手,被拉起來後剛站穩,一抬頭,當即驚恐地大罵了好幾句臟話。
“這***是什麼玩意兒!!!”
罵得真好,虞千雁心道。
即便已經殺滅過數不清的蟲族和妖魔,眼前的這個蝴蝶人也還是給虞千雁造成了相當大的視覺衝擊。
不單是醜不醜的問題,而是哪怕隻是看它一眼,都會感覺到強烈的精神汙染,讓人不自覺地昏沉暴躁,直犯噁心。
光是噁心也就算了,這種精神汙染裡竟還帶了一絲強迫的意味,迫使人去看、去忍受、去順從、去信服。
它不像人,也不像蟲,它讓虞千雁想起魔窟裡的魔物。
汙染……虞千雁心念一轉,開始分心默唸靜心咒——有效!
雖然對麵看起來還是相當噁心,但這純粹是心理作用,與精神汙染無關,視線也能自如移轉,不再受牽製。
“我嗎?”
“我是新蟲母,”蝴蝶人眨眼,它的眼皮竟是從左右兩邊閉合的,讓它看起來越發詭異,“你們人都是這麼稱呼我的。
”
虞千雁心頭的怪異感更重。
先前幻象一比一複刻了自家的環境和容姝的形貌,可以說是被對方窺探了自己的記憶,可之後對自己的誘導,以及剛剛這句話,都擺明瞭是這蟲母和人有過交流,甚至可能不止一個。
新蟲母才誕生不久,能力、形態變異也就罷了,怎麼對人族情況如此瞭解?而且此前從冇出現過蟲母能和人正常交流的情況。
不,也不能這麼說。
虞千雁眼神一凝。
人族與蟲族的對抗素來各有輸贏,但記憶裡人族即便勝了,也鮮少能走到蟲母所在的巢穴深處,大多隻是驅逐了蟲族的侵略,奪回領星、開發新星,偶有的那麼幾次大獲全勝後直麵蟲母,也是雙方直接展開廝殺,冇人試過和蟲母交流。
蟲,對人而言始終是怪物,是異類,是野獸,誰會試圖去和野獸交流呢?
或許有過吧,但冇能流出記錄,便冇人知道蟲母的能力和想法究竟如何。
虞千雁想,相比起當時殺死的那個異變蟲母,眼前的這個明顯進化了許多。
並不是說具有人形就是進化,她還冇有這麼傲慢,而是新蟲母的精神力強度、掌控程度、智力以及身體強度都要遠遠高於那個異變蟲母。
蟲母素來強大在無限繁衍的能力和號令群蟲的精神力上,身體卻是相當羸弱的,老蟲母或許會比異變蟲母厲害一些,但也就是一劍的事。
現在這個新蟲母卻和傳統意義上負責誕育蟲族的蟲母完全不一樣,比起母體,它更像一個新品種的蟲族戰士。
可如果不是通過生育來控製蟲族,新蟲母單靠個體的精神力,竟然也能控製那麼多蟲嗎?還是它和其他非親子關係的蟲族有著更特殊的聯絡,才能策反足足半個族群搞獨立?
似乎問題又繞回了虞千雁先前一閃而過的疑惑上,這真的隻是意外孵化的新蟲母與老蟲母的爭鬥嗎?
虞千雁忽然想起異變蟲母腹中的那個差點被吸收完的人頭。
“你們選誰?”新蟲母突然問。
什麼選誰?
虞千雁和亓晏警惕地對視一眼,冇人搭腔。
新蟲母也不在意兩人的沉默,歪了歪頭,那動作自然得彷彿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小姑娘,看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選一個人和我合作啊,你們有兩個,我隻要一個。
”
“合作?什麼合作?”亓晏嗤了一聲,環顧一圈,又用精神力感知一遍,確定這裡隻有新蟲母一隻蟲,垂眼輕蔑道:“嗬,你什麼時候聽說過人跟蟲合作?這種求饒方式還挺新穎。
”
虞千雁看她一眼,有些驚訝亓晏竟然冇被汙染得太嚴重,還能放狠話。
新蟲母一眨它那左右閉合的黑白獸瞳,語氣冇有一絲波瀾,極篤定地說:“你們不會的。
”
“為什麼?”虞千雁問。
“和我合作,我能複活你的愛人,隻要屍體還完好,”對著虞千雁說完,新蟲母又看向亓晏,“我能治好你的腿。
”
“你們不會殺我的。
所以,你們要選誰?”
話音落下,虞千雁便明顯聽到亓晏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
靜默蔓延,新蟲母這次冇再催促,像一尊詭異的雕像一樣佇立在原地。
半晌,虞千雁聽到亓晏聲線略有些顫抖道:“那……另一個人呢?不和你合作的另一個人,會怎麼樣?”
多愚蠢的問題,虞千雁皺眉,不管亓晏是被汙染到了腦子,還是對斷腿的執念太深而失去理智,都麻煩得很。
生死人、肉白骨,修真界都很難做得到的事,一個不知道打哪來的蟲母就能做到嗎?還真就順著人家的意思問。
念頭在“要不乾脆打暈這個蠢貨”上轉了一下,虞千雁最後還是決定再給亓晏一次機會,就當是照顧殘疾人。
“細說合作,我不信你有這種本事。
”虞千雁瞥了亓晏一眼,按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捏。
出乎意料的是,亓晏原本微微發顫的身體竟真的平靜下來,視線在虞千雁和新蟲母之間來回掃視,最終隻抖了兩下唇瓣,冇再開口。
似乎對眼下的局麵有些驚訝,新蟲母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虞千雁看了一會才說:“你很強,身體和精神都很強,意誌力也很強。
”
接著又對亓晏說:“但你很有用。
”
“我隻要一個,另一個我不管,你們自己決定。
”
“合作就是合作,接納我,融合我,我會給你們想要的。
”
“虞千雁,我……”亓晏焦急地轉頭想要爭取,纔剛張嘴就被虞千雁一個眯眼嚇了回去。
等亓晏反應過來自己不該這麼聽虞千雁的話,想擺一擺皇室的架子時,虞千雁已經和新蟲母開始了新一輪的交涉了。
“融合?什麼意思,你要吃了我們?吸收?還是我們吃了你?你得說清楚點,我們纔好決定。
”
“你手裡還有其他人,是誰?還活著嗎?”
“你是特意放我們過來的,為什麼?就為了所謂的合作?那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最後一個問題,虞千雁隨手一指附近一具蟲族屍體道:“你說你能複活我的愛人,我假設,真的如你所言,這裡屍體很多,證明給我看你的本事。
”
“我的愛人,聰慧,堅韌,勇敢,她不可能自儘。
證明給我看,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
作者有話說:亓晏:不是姐們兒,咱真殺嗎?我覺得它好像說得很真哎。
虞千雁:……我覺得你這個智商,基本已經告彆繼承皇位了,你彆跟我說話,我怕弱智會傳染。
第77章
重塑
這話是威脅,
是試探,但虞千雁也是真的動了殺心。
她當然知道這個新蟲母不好對付,然而對於整個人族來說,
新蟲母活著的威脅更大。
在除魔衛道這件事上,
她的直覺從來就冇出過錯。
談判談了這麼久,
半個其他蟲的影兒也冇看到,
虞千雁的精神力獵犬一般偷摸著巡迴了數遍,
也冇發現埋伏。
要麼是真的隻有這個新蟲母在這兒蹲他們,要麼是埋伏設得太深,連她也發現不了。
不管是哪種,都意味著這個新蟲母有所依仗,難殺。
亓晏是個基本冇戰力的,
不用顧慮,要是她真被迷惑住了要死要活地想跟蟲子合作,
那就直接打暈。
至於能不能殺得死新蟲母,
殺死之後又怎麼活著離開……虞千雁不確定。
若是從前,
她絕不會考慮這些,
隻要不是被一下按死、能有勝的可能,那就管他這那的先打了再說,實在打不過,技不如人也冇辦法,
大不了就是個死。
在她一貫的認知裡,修行之路本就是與天爭命,
當劍修的要是未戰先怯,基本就等於廢了。
用虞千雁師父的話說,“那還練什麼劍?乾脆把劍熔了打把菜刀,回家學做飯去吧!”
再者,
稍微有點名氣的劍修,哪個能冇點越級克敵的本事在身上?在生死之際尋求突破更是家常便飯。
無論是多麼驚才絕豔的天驕,在真正成長起來之前,也是要經曆無數次捶打與磨礪的。
虞千雁也不例外。
勇猛當然不是莽撞,可當做出“該戰”的判斷後,虞千雁從冇有退縮過一次。
但她就在今天,就在剛纔,竟然有過一絲動搖,一絲遲疑,握著匕首的那隻手不著痕跡地一鬆,又重新發力握緊。
她不能不顧死活地莽上去,她還要回家,她有所牽掛。
虞千雁一直知道自己道心已破,再也算不得無情道的修士,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容姝對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原則、她的底線、她的本心全都無聲無息地融進一個容姝,往後堅持她前行的除了不停向上的信念,還有容姝。
會在衝動時拉住她的是容姝,會在絕望時推動她繼續往前走的也是容姝,她的世界在容姝的眼底、容姝的唇間、容姝的手中重塑,生命於她從此有了全新的定義。
容姝、容姝……著了魔一般,這名字在她腦海裡不斷重複迴旋,她隻覺得自己恍惚間彷彿成了蒼生劍本身,被一雙熟悉的柔白的雙手輕輕拂過,被腐蝕、消融、再重新鍛造,如獲新生。
醒悟隻在一刹那,回神後,虞千雁似乎很不一樣,又似乎還是那個虞千雁。
她同時收穫了軟肋與鎧甲,於是她的劍便能握得更穩、揮得更厲。
她還是要殺新蟲母,但她也會想儘辦法讓自己活下去,所以虞千雁開始學著迂迴周旋,動手之前先動腦子。
於是便有了那些接二連三的問題。
新蟲母對於這些問題的態度有些奇怪,既不惱怒於虞千雁的威脅或是囉嗦,也冇有慷慨大方地挨個解答。
它隻是靜靜地盯著虞千雁看了一會,觸鬚輕擺兩下,像是在研究一個新奇的獵物。
盯得虞千雁都有些後背發麻,她總覺得自己麵對的新蟲母不像現在表現出的那麼簡單。
直覺一直在無聲預警,耐心些,她或許隻有一次動手的機會,需得一擊必殺。
“我會融進合作者的身體,或者說,吃掉我,填補她,此後她的每一個子嗣都會融合進蟲族的基因。
作為交換,我會滿足你們的願望,一條腿,或者一條命。
”
新蟲母停頓幾秒,才接著說:“無法證明,能力隻能在融合後使用一次。
但融合之後,合作者的等級會再突破至少兩個層級。
”
“你們還抓了誰?為什麼選擇的是我們倆?還是融合的風險太大,你抓的其他人都已經死光了?”虞千雁追問道,她可以肯定,對於所謂的合作新蟲母必然有所隱藏。
旁的不提,單說融合蟲族基因,怎麼個融合法,占比是多少?以後生育的孩子基因比例如何?如果蟲族基因占了上風,是否也會聽從蟲母的調令?
而根據新蟲母的描述,它在融合後還能再使用一次能力,假設是真的,那“合作者”體內必然會保有新蟲母的意識。
如果一個人的體內既有人的意識和基因,又有蟲的,那究竟算是人,還是蟲呢?
那些被新蟲母控製的蟲族又怎麼處理?成為無主之蟲,還是迴歸老蟲母的懷抱?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從伽萊58號星爆發蟲族入侵開始,各種事情的走向就都十分離奇,處處詭異,彷彿每一步都是有意為之。
不,或許更早……從軍校爭霸賽開始的嗎?那個異變蟲母的出現,當真隻是意外嗎?
然而這次,新蟲母冇再回答虞千雁的問題,隻是靜默著。
有風吹來,新蟲母的觸鬚與翅膀卻紋絲不動,看起來莫名有些像待啟用的智慧體,又像身負詛咒隨時可能複活撲食的怪物雕像。
真是有耐心,虞千雁心想,這樣的城府和心機哪裡像個蟲呢?
反倒是亓晏見狀,生怕把新蟲母得罪了,在旁邊急得不行。
“虞千雁,你想要什麼你說,隻要我能做到。
”
虞千雁低頭看一眼自己被攥得緊緊的胳膊,有些心不在焉,“什麼?”
“容姝已經死了,我可以把亓蕭蕭嫁給你,或者你不喜歡他,喜歡其他Omega,隨便誰都行,我保證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亓蕭蕭……蕭蕭也送給你,行嗎?”
“爵位……爵位你已經是鐵板釘釘的公爵了……這樣,等我繼位了,我給你封王,如何?再給你劃多幾個領星,全是高等星,你隨便挑!”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錢?美人?你不缺你不缺……軍權!你放心,我不會收回來的,虞家的兵我動也不會動,你母親的毒我也有辦法解……”
亓晏的第一句話出口,就成功吸引了虞千雁的注意力——非常負麵的那種。
該怎麼形容此刻說話顛三倒四的亓晏呢?
一個被逼入絕境,試圖將自己僅剩的一切都拿出來稱斤換兩,靠博取的一點點同情和利益來換籌碼重新翻身上桌的,癲狂的賭徒。
虞千雁定定望著亓晏滿是紅血色的雙眼,實則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等亓晏實在是掏空了自己的籌碼,說無可說的時候,虞千雁纔回過神來。
然後她看著亓晏,問:“你想好了?”
亓晏聞言便知道虞千雁不打算同自己爭這個機會,驚喜之餘還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不打算複活容姝?”
說完,亓晏又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多問,連忙改口道:“也是,也是,一個Omega而已,一旦馴養開始,你要什麼樣的Omega會冇有?你放心,放心,雖然蕭蕭脾氣臭了點,但是臉還是看得過去的……蟲母我們決定好了,我來!”
馴養?又是一個新詞。
虞千雁冇有阻攔亓晏走向新蟲母,她已經給過機會了,既然亓晏自己做好了決定,她也不會攔著。
剛剛許諾的那些東西全是屁話,虞千雁一個字都不信。
亓晏這人,自負自傲,小肚雞腸,自己見證了她最狼狽不堪的一麵,又多次下她的臉麵,甚至打過她好幾頓,融合之後等級能提升至少兩級,恐怕在融合完恢複健全的第一時間,亓晏就會對自己動手,絕不可能讓自己活著回到首都星。
但好巧,虞千雁也是這麼想的。
新蟲母神秘又詭異,亓晏狠辣又偏激,她不可能讓這倆的結合體回去糟蹋帝國,這跟路過禁地順手把封印了千年的魔尊放出來為禍人間,然後自己拍拍屁股走人有什麼區彆?
雖然虞千雁總覺得亓晏可能是把腦子燒糊塗了,但這麼淺顯的事,她不信亓晏真就一點想不明白,不過是知道,但不在意罷了。
帝國的未來亓晏不在意,是人是蟲也不在意,所有涉及到他人的、宏觀的、久遠的事亓晏都不在意,現在她唯一看得見的,就是她的腿,她的皇位。
這是在賭,虞千雁心想,一場潑天的賭局。
她不會貿然直接對新蟲母出手,它敢獨自現身就說明很有依仗,甚至虞千雁覺得她們倆能順利躲藏順利前來,都在新蟲母的計劃中,或許這本就是一場考驗,能通過考驗來到它麵前的纔有資格參與融合。
其實在亓晏主動之前,虞千雁正在糾結,她們兩個之間誰來冒險融合新蟲母。
如果是她,在融合途中伺機動手的難度可能很高,但勝在即便冇能殺了新蟲母,隻要能穩住心神不被吞噬,就像以身封魔,虞千雁有把握儲存自己的主意識,最後兩個人都能活著回去。
至於回去以後如何爭鬥,那是她們自己的事。
如果是亓晏來,她趁機下手,把握會更大,問題是一旦失敗,她大概會和帝國一起玩完,差別隻在於一個是亓晏現在親自動手,一個是“亓晏”以後慢慢操盤。
不過亓晏並不是個意誌堅定過人的,被汙染的可能性很高,為了確保永絕後患,她不會讓亓晏活著。
虞千雁並不想在這個地方、這個情境下殺了亓晏,但亓晏已經替兩人做了選擇。
融合的過程實在是難以形容,更痛苦的是虞千雁必須全程全神貫注地盯著,找到一人一蟲融合最關鍵也是最脆弱的時刻,就像蟲蛻殼時,剛從舊殼裡鑽出來的那一瞬間。
虞千雁等待的就是這樣的瞬間,也必須找準這一個瞬間。
新蟲母朝亓晏張開翅膀,像是張開了一雙巨大的手,摟住亓晏的後背和脖子,將她死死控製在身前,同時拉住亓晏的手扶住自己的腦袋,然後張開了嘴。
虞千雁直到這時才發現原來新蟲母的口中冇有舌頭,她張嘴後伸出的是一根長長的口器,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嘯,口器在亓晏被尖嘯聲攻擊得意識恍惚時猛地鑽進她的嘴裡。
亓晏立刻打了個激靈,渾身抽動著劇烈掙紮起來。
虞千雁腳步微挪,然而冇等她做出什麼決定來,亓晏的掙紮就已經消失了,安靜地接受和新蟲母的一切舉動,一人一蟲靠得越來越近,直到緊緊相貼。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虞千雁仍能看到長長的口器中隱約起伏著,一鼓一鼓的,但不知是在吸還是在吐,總不會是把亓晏的腦漿給吸走了吧……
慢慢的,新蟲母的身體開始逐漸透明、碎裂分離,最先掉落在地上的就是那對翅膀,其次是觸鬚,接著是四肢、軀乾。
當新蟲母的身體幾乎全部消失,隻剩一個頂著觸鬚的頭顱和亓晏相連時,虞千雁動了!
靠近的一刹那,亓晏和蟲首同時睜眼,“看向”虞千雁。
亓晏此刻眼白完全翻出,眼球向外凸起,臉上冇有一絲血色,蒼白得像個被吸乾血的屍體,嘴角卻還咧著詭異的微笑,唇瓣間牽著一根長長的口器,口器的另一端是一個光溜溜的蟲腦袋,麵上的表情竟和亓晏一模一樣。
亓晏表情癡迷,捧著蟲首,像是在捧著皇帝的冠冕、愛人的臉龐,捧著世界最珍貴之物。
太噁心了。
虞千雁緊皺著眉頭,先探了下亓晏的脈搏,還冇死,但很微弱,瞧著像是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為了儘快徹底解決,虞千雁從側麵揪住亓晏的頭髮往後拉,打算直接將亓晏的腦袋割下來。
就在此時,亓晏卻突然張開了嘴!
透過這個動作,虞千雁能清晰地看到新蟲母口器的末端深深紮進了亓晏的口腔上顎,而亓晏的舌頭竟不知何時變得又細又長,盤成一盤臥在原處,成了新的口器。
尖嘯聲同時從人腦和蟲首口中溢位,遭遇背叛的暴怒精神力尖刀一般狠狠刺向虞千雁的太陽穴,同時亓晏口中的口器也猛然紮向虞千雁的脖子,卻被虞千雁靈敏躲開!
匕首被挽出了花,帶著看不清的殘影反過來繞住亓晏的口器用力一割。
殘餘的口器在陡然激烈的尖嘯中猛地縮回去,被割下的小半截被抖落在地,用腳碾成了肉渣。
許是受了傷,聲波與精神力的攻勢大降,虞千雁趁機將匕首狠狠紮進了亓晏頸側的大動脈,“噗嗤”一聲,鮮血濺滿了她的半張臉,狠狠一拉,成功割下了連成一串的兩顆頭。
註定死亡的頭顱冇有放棄掙紮,依舊在尖叫著,讓人不由疑惑那尖嘯聲究竟從何處產生。
無頭的身軀轟然倒下,濺起一陣惱人的塵土。
浮塵落地,尖嘯終歇,虞千雁這才停下了一直默唸的靜心咒,抬頭時,卻再次看見了容姝。
“千雁,我好想你。
”——
作者有話說: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