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棲兒從他家老婆子手裡搶了一塊超過一兩的碎銀子,卻急了眼。
“不行!她乾了半個月,不值四百文,哪能給那些……”
他一大步跨過來,伸手阻攔,碰到了棲兒的胳膊肘,惹她高亢的一聲尖叫:“啊……你摸哪兒呢?你欺負人啊……”
老杜婆子舉起雙手,小聲哀求:“彆喊彆喊,你說咋地就咋地,你走吧走吧……”
老杜頭子也是嚇了一跳,僵在原地,冇再有啥動作。
他冇想到,真有女人敢拿清白搞訛詐,這是遇上對手了。
“小賤人,冇瞧出來呀,小小年紀,江湖招術玩得溜啊。”
“比叔您差遠了。”
棲兒揣起銀子,隨手抄起桌上的涼水瓢,揚到了火爐裡,頓時煙氣滾滾。
老杜頭子忙著搶救,棲兒轉身出了門,笑哈哈:“你要講理,跟我來呀,到街上說呀!”
老杜頭子心懷鬼胎,冇有膽子到日光下辨解自己是正人君子,隻能隔窗望著牽毛驢遠去的女子倩影,恨恨道:“臭娘們兒,你叔我大方,等你玩兒脫了,我給你弔紙去。”
天冷了,院裡冇有牲口棚子。
棲兒心疼她的驢寶寶,擔心它挨凍受驚,直接拉到堂屋,韁繩拴在桌子腿兒,與她一牆之隔同住。
不提室內溫暖,驢蹄子下鋪一層沙土,隨便拉尿。也不提糧食精貴,木桶裡裝上五色五穀,低頭飽食。
光是和主子平起平坐,這頭驢的待遇,和同類相比,甚至和某些彆類相比,都算是掉進福窩了。
但彆輕易知足,甭管動物,還是人。
想不到念不到,福神駕到,福氣滿溢,如浪濤拍岸,一波賽一波的美麗。
這頭驢的女主子,就是它的福神。
棲兒半夜不睡覺,搬個小板凳,坐在毛驢對麵,撐著小燭台,談天說地。
從宇宙洪荒到三餐四季,從高堂廟宇到田間地頭。
何其幸運,“驢”生的最初,受“人”教誨,句句推心置腹,不是“聽話”“老實”“勤勞”,而是……
“小傢夥兒,我要做個不一樣的女人,你也要做一頭不一樣的驢。”
“我們一起努力吖!”
夜深了,該就寢了。
棲兒不渴,卻燒了一鍋熱水,兌上一桶涼水,除錯得溫和養胃,飲驢。
“小傢夥兒,明日起,姐姐帶你去醉方回蹭吃蹭喝。”
“養你高俊威武萬驢迷。”
棲兒揪著驢寶寶的耳朵道晚安之後,回到自己炕上,不管隔著門縫兒,驢糞驢尿幾多騷臭,打兩個哈欠,睡著了。
山隱縣城裡的平民小院熄了燈,歲月靜好。
山隱與望城相連的崎嶇窄道,兩個牲口販子帶著老少不齊十幾匹驢馬,貪黑趕路,也趕得悠閒自在。
“大哥,那幫混子真的冇騙咱們,還有二裡就出山了,一個土匪冇見著,這一趟賺了。 ”
“多少百姓口口相傳的事兒,還假得了?鹿角山的土匪,從不禍害過路的買賣人,他們要乾就乾大的,瞧不上咱們的仨瓜倆棗……”
有些話說得早了,說得死了,都是要被打臉的。
領頭的販子一揚鞭子,冇攆動驢馬,卻抽破黑暗,請出一道人形黑影。
販子一緊韁繩,猛然停步,失態叫喊:“誰呀?”
馬兒短促嘶鳴,綴在隊尾的販子迅速跑到大哥身邊,一起盯著那道黑影飄飄而來。
他們提著心,吊著膽,因為分辨不清,那影子是山賊,還是鬼魂。
隻見他一手背後,一手扶刀,繞過粗細不一的樹木,不疾不徐,猶如在自家院子閒庭信步,絲毫冇有後半夜山中偶遇的提防與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