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臟不臟,棲兒跪伏砂石地,手捧涼水吸溜一大口,刺激得全身汗毛直豎。
再捧一捧水,再激一激神,她還能跑出二裡地。
然而,這一捧涼水不同凡響,黏糊糊的泛著鐵鏽味兒……
棲兒定睛細瞧,原本倒映著明月朗星的小河水,漂浮著一綹綹烏黑,像成群的長蟲,像稀釋的墨汁。
她屏住呼吸,轉動脖頸,目光顛簸,循跡上遊。
五丈開外,樹影婆娑,一個個黑無常悄聲聚集,一把把大刀河水中沐浴,一道道白光閃瞎了她的眼睛。
棲兒在血腥的下遊,跪成了堅硬的石像。
殺氣未散的刺客們,逃亡深山,偶遇“豔鬼”,也是略略呆立,竊竊私語。
“升哥,我看那小娘們兒眼熟呢!”
矮個子刺客把大刀夾在腋下,蹭乾了水漬,腦海裡靈光一閃:“是那個……那晚上生病那個,你說不正經那個……”
“哼!”
高個子刺客揚河水搓洗眉宇間的血汙,甩著兩手冰涼站起身,朝下遊瞟一眼,譏諷道:“如此膽肥的女人,真是少見呢!”
矮個子刺客富有同情之心:“照你猜測,她行為不檢,婆家孃家都不給活路,還不如趁亂搏一搏,我倒覺得她做得對呢!”
高個子刺客圍攏黑布巾,遮擋冷峻峻的臉龐,卻藏匿不了冰淩淩的聲線:“我生平最恨孫賊,賣主求榮,割地退兵,無男兒血性。這女人戴罪之身,不靜心修行,反倒尋機逃跑,也是個心術不正之徒,與孫賊無二……”
矮個子刺客聽著老大話音不對,連忙勸道:“小女子犯的那點子錯誤,罪不至死,咱們抓緊趕路,無需理會她……”
“嗬嗬……”
高個子刺客摩挲刀柄,不懷好意地揣度。
“豪門媳婦,上有老下有小,從早到晚,奴仆圍繞,還能得空犯下重錯,被婆家孃家一同丟棄,不僅是膽大包天,還可能狡猾至極。她一定在乾壞事之前給自己留了後路,品質不佳,但銀錢不會少……”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
“銀子?”
“好啊,咱缺的就是銀子。”
“冇想到跑出一千多裡,還乾雁過拔毛的買賣,逗逗她,找點樂子唄。”
“哎……半夜跑到深山的女人,怎麼可能是良家婦女?腰包裡的錢絕對不是正道來的,不搶白不搶呀!”
“說搶多難聽啊!咱們刺殺孫賊之母,為小娘們兒製造潛逃的機會,也算對她有恩,拿點好處應該的。”
“是是……應該的。”
幾十把大刀明晃晃,清洗乾淨孫家人的鮮血,卻不入鞘,蜂擁至下遊,將呆怔的小美女團團包圍。
呼啦啦一群烏鴉,衝破夜空晴朗,遮蔽了星星閃耀。
棲兒縮著脖子,跪坐小河灘,結了秋霜的河水,濕了鞋襪和裙角,冷得她牙齒打顫。
第一隻烏鴉搭訕:“嗨,小娘子,好巧啊!”
第二隻烏鴉調侃:“咱哥倆愛好一樣,都喜歡半夜出來瞎溜達。”
第三隻烏鴉感慨:“妹妹自個玩得高興嗎?要哥哥陪你玩一會兒不?”
第四隻烏鴉詢問:“要哪個哥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隨便妹妹挑一個。”
棲兒仰望十幾個冇臉黑鬼頭,淚眼婆娑。再聽他們嘰嘰嘎嘎,兩耳嗡嗡,腦袋也嗡嗡,根本無能思考,隻會哆嗦著唇瓣,囁嚅著:“我不是孫家人,我很可憐,我想活著……”
烏鴉們鬨笑:“哈哈……”
聲浪震天,震飛了密林裡的真鳥,震得棲兒魂飛魄散。
“嗚嗚……”
棲兒如鳥嘴邊的毛毛蟲,抱頭倒地,半昏半死。
“哎呀,你們彆鬨,孫家的狗快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