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吹得樹梢搖曳,孤星遊走,同時吹落牆頭一團黑影。
困狠了,眼花了吧?
棲兒的脊梁骨一刹僵直,使勁兒擠了擠眼皮。
迷霧儘散,群星閃耀,黑影如螞蟻翻蛋,越翻越多。
幾個呼吸間,小破院子站滿了矇頭蒙臉的黑衣刺客,約莫五六十個……
棲兒維持賞景的姿勢,紋絲不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驚嚇過度,動不了。
隻有眼珠子滴溜溜,左轉轉,右滑滑。
先檢視數量陣容,再驚看佩刀鋒利。正要細看刺客腳底,藏著什麼收縮自如的新式暗器?踩著泥地,竟然冇的半點聲響。
誰曾想,黑壓壓的腦瓜蛋子,突然一個特立獨行,無故翻轉。
五丈遠,黑沉沉一對眸子,與窗邊美人的兩汪秋水,直線對視。
一瞬哢嚓,靜夜劈雷,劈在棲兒的五臟六腑,震醒了沉睡的小膽子。
“噗通,噗通……”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聲,牽扯嫣紅的嘴角,伸出一隻白嫩的小手掌,指尖微微一彎曲,似乎一個招呼。
等不及誰的迴應,又以迅雷之勢掩住口鼻,瘋狂煽動睫毛,墨發披散的頭顱,慢慢回縮,縮到窗台以下,就像從冇出現過一樣。
“初次見麵,誰也不認識誰,你忙你的,我睡我的。你冇看見我,我也冇看見你,啥事兒都冇發生……”
棲兒雙臂抱頭,蜷在窗下,瑟瑟一團,口中唸唸有詞:“不關我的事,我啥也不知道,彆砍我……”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捱到了天亮,又好像撒了一潑尿。
遠處傳來兵器交戈、慘叫呼救之聲,她的小破屋子一直安靜,小破門一直緊閉,無人來犯。
棲兒壯了壯老鼠膽,扒著窗台,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與星光比美。
院中的青草迎風招展。
院門大敞四開,守衛不見影蹤。
院東一片混戰,偶有血珠飛濺。
院西兩個老婆子衣衫不整,手拉手逃竄。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棲兒摸了摸藏著銀票的肚兜和小衫,套上同樣內有乾坤的外裳和披風,手腳乾脆利落,腦筋靈活流暢,經佛祖點化般的清醒。
她背上事前備下的小包袱,繫緊帶子,蹬上小羊皮靴子,踹門、搬凳子、翻院牆,飛躍糞香四溢的蔬菜地,一氣嗬成。
即使摔在院外土坑裡,滿身泥濘,胳膊腿被石頭子硌得生疼,也不能阻止她迎風奔跑。
蓮慈庵西北兩方,高山環繞。南方官道二裡,通向京城。東方城鎮繁榮,居民萬八千。
棲兒兩眼一抹黑,抓住一條榆樹根鬚,使出吃奶的勁頭,爬上一個荊棘遍佈的緩坡。
不敢歇一歇,呼哧帶喘地扳住另一塊岩石,竭儘全力攀登最高峰。
翻越蓮慈庵的西山崗,沿著野河蜿蜒向東。順流而下三裡半,有一百戶小鎮,住著“木西”的親人。
她們將結伴往北一千八百裡,落腳山隱縣,重建家業。
這是兩個月之前,便已規劃完全的路線。
圓月清亮,俯瞰佛門之地血流成河。
夜梟鳴唱,喪歌陣陣,山林間迴盪。
棲兒累癱在溪水邊,嗓子冒煙。
千金小姐,豪門貴婦,所出苦力,莫過於繡花時手腕酸了,做菜時腳跟疼了。
何曾野地裡奔波,又何曾山坡上亂滾。情急之下,一刻鐘征服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峰,已達身體的極限。
但是,還不到休息放鬆的時候。
耽誤一時半刻,不明來路的殺手和孫家的追兵都會發現她,豈不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