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從夫,二奶奶不是穀家的小姐了,您現在是陳府的二奶奶。您在庵堂裡一舉一動,都是陳府的臉麵。您今日頭疼,明日肚子疼,惹得尚書府的下人傳講閒言,陳家女眷皆受牽連,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棲兒說一句,兩個老貨拉一筐。
“嗬……”
棲兒眉心舒展,抽動一側嘴角,單顆虎牙,露出一個小尖尖,借秋陽一抹鋒芒,一閃亮光。
“兩位婆婆陪我在此處清淡度日,實在辛苦。待我他日痊癒,見了婆母,一定替兩位美言幾句,調些輕巧活計。彆的不說,從今以後,陳府女眷需要吮癰舐痔,都由你們乾吧,冇誰比你們更能乾。”
“損啥?”
“啥痣?”
“二奶奶說輕巧活計,應該是好的。”
“那一定是進內院伺候,我老早就想了。你認識周婆子不?她得大奶奶賞了一件舊衣服,賣了一兩多呢!”
“娘欸,咱啥時候能攤上那便宜事兒呢?”
“這趟差辦得漂漂亮亮,興許二太太也能看見咱倆的忠心呢!”
棲兒滑門栓,把兩個老婆子的愚昧隔絕在房簷下。
而後,盤腿坐在佛龕前,一條一條撕扯著佛經,一陣一陣生著悶氣。
原本計劃在中元節當夜,雇傭幾位江湖俠客,裝扮成采花大盜,迷暈婆子們,撒下三兩道血跡,綁走她和兩個小尼姑,造成劫財劫色的假象。
而後,山腰山腳各丟一個小尼姑,她隨之遠走高飛。
失蹤的不甚光彩,陳家不會大張旗鼓追凶,穀家便可訛要大筆銀錢。
待到一兩個月之後,她在山隱縣站穩腳跟,再給爹孃寫一封平安信,豈不皆大歡喜?
如今情景,中元夜的節目,毫無懸念地泡湯了。
不幸的是,五十兩傭金,已經付出二十五兩。
兵部尚書府的百名侍衛,把護著蓮慈庵的前後兩門,水泄不通。
那些江湖俠客有幾個腦袋,膽敢在老虎窩邊拔草?
就算改日,改到哪一日,跟誰通氣?
那些律法之外討食的綠林之徒,有幾個信守承諾、道義擺前頭的高尚之人。
揣好處,不出力,一走了之,又能如何?
而且,理由充分:“你給我們兩萬五千兩,我們也乾不過兵部尚書的人馬,定金不退,另請高明吧。”
所以呢,她跑不了,她的銀子也白搭了,她能不鬨心嗎?
往後三日,棲兒傻吃苶睡,黑白顛倒。
除了在菩薩麵前求告,孫家老太婆快走快死,啥辦法也冇有。
但凡是個人,就一定有壞心思,多與少的分彆罷了。
但什麼是壞心思呢?什麼又是好心思呢?
要站立場,還要琢磨天道,更要捋一捋因果。
棲兒盼孫老太婆倒黴的“壞心思”,歪打正著,得了菩薩應允。
中元夜的精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七月七,牛郎挑著孩兒與織女久彆重逢。
七月十五,他們一家四口在做什麼呢?
子時初,棲兒毫無睏意,趴伏窗台,雙手托腮,遙望璀璨的銀河,無限遐想。
牛郎會和織女抱怨養兒育女的辛苦嗎?
織女會和牛郎訴說天街夜色的冰冷嗎?
那一兒一女,永遠在筐裡蹲著,永遠長不大嗎?
他們分開時會抱頭痛哭呢?還是會慣性揮手、期待來年呢?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苦受命運擺佈,如何煎熬?
那牛郎無能,那織女無智,那老天爺無情無義……
身陷囹圄的棲兒,無奈歎息,小聲嘟囔:“笑人不如人,自己也是無用的……”
萬籟俱寂,清風吹拂,吹得棲兒哈欠連天,美目升騰一層淡淡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