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尚書府的衛兵設了門禁,我是不敢多話。”
“說得對嘛,那邊住著兵部尚書的老母親,趕上太後孃娘尊貴。若是因著咱們半夜招大夫進庵堂,孫老太君有點啥子不樂意,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啊。”
“是是,就是這個意思,咱家二太太來了,也是乾瞪眼兒。”
“我摸著後背不燙手,應該冇有大礙,挺一宿,明早再去求求人吧。”
“那也行……”
兩個婆子膽小怕事,互相推諉,也因為知道陳二太太有意把小填房關死在庵堂裡,存著放任其死之心。
屋簷下蛐蛐兩句,各自回房睡覺去了。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還有那個負責齋飯的小尼姑。
蓮慈庵裡有懂醫術的老尼姑,也存有各類藥材。
但為了陳府丟棄的二奶奶,叨擾尚書府的嬤嬤,或是惹煩庵裡的老師太,實在劃不來。
就算陳二奶奶命薄,今晚一命嗚呼,與她有啥關係?
陳府找住持問責,住持找孫老太君撐腰,她跟著瞧熱鬨不好嗎?
天階夜色涼如水,涼得棲兒渾身舒爽。
若換一個悲怨性子的女人,還不得在烏雲堆積之時,捧著小心臟嗚咽一通自己命苦啊?
棲兒不一樣,承認自己受害的事實,卻不沉溺於自己受害的感受。
她給自己加一層棉被,傾聽綿綿的雨聲,進入甜甜的夢鄉。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就是積攢經驗,增長智慧。
下一次,絕對不被同一種人踐踏,也絕對不被同一件事傾軋。
跑路的包袱裡,不僅要帶銀子,還要帶藥丸子。
後半夜,天氣陰雨,屋內濕冷,破爛窗欞透著絲絲小涼風。
身子嬌弱的棲兒又發熱了,兩層被褥吸足了潮氣,像石頭山壓著前胸窩,密不透風。
動也動不了,喊也喊不出,難道要活活憋死?
棲兒半眯著眼睛,望向一旁的佛龕,蠕動著乾裂的唇瓣,無聲地唸叨。
“您顯顯靈,救救我吧,我冇活夠啊。我要賺銀子,讓我爹孃做大財主。我要找一個溫柔郎君,生兒育女。我還想給自己掙一個誥命,比孫免他娘威風百倍。您成全了我,我給您捐十座廟……”
或許是菩薩幻化,也或許是瀕死幻覺。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一屋子的昏暗,那側坐的佛像緩緩轉首,麵容漆黑,好像索命的黑無常,就差提溜一個大舌頭。
棲兒抿唇角,用鼻子呼氣,**辣地熏著眼睛,熏得淚如泉湧。
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一滴水珠滑落耳邊,浸入枕頭,棲兒再一次抽抽鼻子,苦澀一笑。
死了就死了吧!
這一世死在風雨交加的花樣年華,冇長褶子冇長斑,不至於太難看。
但願來世,老天爺補償黃金萬兩……
黑無常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慢慢站起,站成寬肩窄臀的一團影子,無腿無腳,悠悠飄近。
又一道閃電擦亮夜空,棲兒的咽喉搭上了一隻黑爪子。
“這破屋子還住著人呢?”
大黑影後,又冒出一個小黑影,驚訝道:“是一個女人,有頭髮的女人!”
棲兒濃密的兩排睫毛,蝶翅般飄忽。雖是三分清醒,她也記得民間傳說,黑無常身邊跟著白無常。
怎麼這一對都是黑的呢?
“這是病了,燒糊塗了吧!”
“白無常”嘴巴碎,好奇心重,探頭細看棲兒的俏臉,嘖了一聲:“真俊呢,不是出家的,也不像伺候人的,咋就自個自生自滅啦?”
“高門大戶犯錯的女眷,多是橫死在庵堂。既成全婆家的體麵,也維護孃家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