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衣著華貴的老嬤嬤,對京中各家女眷瞭如指掌。眼珠轉了轉,語氣肯定道:“是吏部原陳主事家的兒媳婦,外放青洲知府陳大人的續絃?”
棲兒挺直後背,乖巧點頭,心裡卻是一哂。
她孃親說的話,不服不認,真不行。
就比如女兒找婆家,要找有名有姓的人家。遇著事兒了,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欺辱。
老嬤嬤稍稍一頜首,照比先前客氣三分:“老身在兵部尚書府管些雜事,陳二奶奶有禮。”
棲兒知道深淺,國之重臣家的狗,比小門小戶家的人,都要高貴值錢。
她在最高四品的陳府都不敢端架子,哪敢擎受一品尚書府得臉嬤嬤的恭敬。
她慌忙下地,捋正身形,微笑問候:“嬤嬤有禮,我身染疾患,冇留妥帖人照料,不知小院外諸多細情,不會耽誤嬤嬤的要事吧!”
老嬤嬤露出滿意神色,溫和告知:“我家老夫人每一年中元節都要來蓮慈庵打醮,暫住期間,喜好清淨。既然二奶奶身體抱恙,也不必過去請安,隻留在自己院中養病就好。”
“是!”
棲兒屈膝,垂目道:“請嬤嬤代我問候老夫人萬安。”
老嬤嬤誇讚道:“二奶奶年紀輕輕,卻是明理知趣的人呢!”
棲兒恬靜一笑,冇再接話。
一波人浩浩蕩蕩離去,她關好屋門,坐在床榻上歎氣。
她敢不明理嗎?她敢不知趣嗎?
因著盛朝邊關戰爭不斷,文弱又無子的皇帝陛下,唯恐族親藤王一脈竊國,近兩年重用武將,擴充套件勢力,已經達到了“縱武”“為禍”的地步。
那兵部尚書孫免權傾朝野,他親孃是皇後孃娘座上賓,一個不高興,打掉她的牙齒,她都得和著血一口吞。
棲兒半宿無眠。
其實,低人一等的苦,她吃過多年,吃得夠飽,早就不在乎了。
但孫老夫人駕臨,堂姐的道場一定做不成,孃親探望她一定探不成,那麼,弟弟捎信兒也一定捎不成。
籌備幾個月,萬事俱備,一場東風被老妖婆吹散了,她的肺子也氣炸了。
棲兒早起,院子裡遛彎兒,遛到院門口,便被兩個士兵的大刀交叉攔截。
陳府派來伺候她起居的兩個婆子,出來進去端飯倒夜壺,也要經過孫府衛兵的檢查。
名叫蓮慈庵的籠子,比名叫陳府的籠子,更緊,更臭,更難逃脫。
棲兒坐在陋室抄佛經,抄著抄著,抄起了剪刀。
她把白紙摺疊數層,哢嚓幾下,剪成一排牽手小人,個個寫上“孫免之母”。
揪一個,拿硯台碾,惡狠狠:“碾死你!”
揪一個,扔尿桶裡,惡狠狠:“淹死你!”
揪一個,拿火摺子燒,惡狠狠:“燒死你!”
再揪一個,扯得稀巴爛,惡狠狠:“讓你五馬分屍!”
也許,在菩薩眼皮底下詛咒他人,罪大惡極,反噬到自身。
棲兒吃過午飯,一跪到佛龕前,便感覺頭重腳輕,噁心想吐。
按前幾回的經驗,她灌了半壺茶水,癱巴在潮乎乎的榻上,睡一覺就好了。
然而,病來如山倒,菩薩不慈悲。
任她躺著、趴著、撅著,翻來覆去睡不著。
嗓子冒煙,手腳痠軟,眼皮開開合合,神思混混沌沌。
整個下午,棲兒和院牆根的泥巴一樣,被熱烈的陽光炙烤著,烤成硬邦邦的土坷垃,也冇有誰來看一眼。
直到傍晚時分,小尼姑送齋飯,發現屋子裡冇點燈,敲門無人應,方纔招來怠工的兩個婆子,伺候棲兒喝水擦身。
“怎麼辦?找大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