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嶂緩了緩情緒,放下酒杯,握拳於膝上,以老夫老妻的口吻交代:“十日後,我帶紅玉和孩子們趕赴青洲,你在家中替我儘孝,照管寧海和寧洋。有何難處,寫信告知於我,待我回京,自有補償……”
燭火伸著懶腰,好像對男人的話不耐煩了。
“大人……”
新房門外,一個婆子彎腰稟報:“小小姐哭鬨不休,非要爹爹悠著睡,紅姨娘實在哄不住了……”
“啊……我即刻過去。”
陳嶂起身,朝外行了兩步,眼睛餘光掠過嶄新的燭台,讓他的腦袋開了一小竅兒,突然記起,他是新郎官兒,這是花燭夜。
“呃……”
陳嶂麵上閃過一絲窘迫,不仔細瞧,發現不了。
屋裡冇有第三個人,棲兒似乎羞答答,不敢瞧男人的臉,也發現不了。
“你年歲尚幼,有些事……慢慢計議,先歇了吧!”
棲兒站直,仍舊低著頭,雙手搭於小腹,微微側身行禮,乖巧應道:“是,姐夫安心,我會全力扶養寧海和寧洋,做好姐夫的賢內助,不負眾親所托。”
陳嶂垂在身側的手掌,捏住了錦袍的一小塊布料,嘴唇微動,卻一言不發。
棲兒善解“君子”意,眼神落在地麵燈影,再一次表態:“我懂得出嫁從夫,萬事聽姐夫教導。寧海和寧洋不能獨當一麵,我絕不會養育親子。”
“……好!”
陳嶂鬆了一口氣:“天晚了,一律瑣事,明日再說不遲,睡吧!”
門扇一開一合,一身半舊衣裳的新郎官兒飄然離去。
一身新裙、卻無半分喜氣的新娘子,摘下手腕上的銀鐲子,一點一點用力,掰變了形狀。
你年長我十歲。
你有祭奠在祠堂的髮妻。
你有心機沉沉、子女傍身的小妾。
你有兩個嫡子、一個庶子、兩個庶女。
你帶小妾在身邊,形影不離、相濡以沫,再次歸來,又不知添了幾個孩兒。
你為夫為父,嚐遍各種情意,生活多姿美滿。
我呢!
當牛做馬,上恭敬老的,下伺候小的,中間應付伯嫂弟媳,輪八百圈兒,也輪不到我來掌家。
堂姐那麼潑辣爽利的女人,生生憋屈死在你的內宅,可想陳家是怎樣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窩。
你們一個個裝得像人樣,說得像人話,卻不乾一點人事。
我咋就活該倒黴?
我咋不能有一個年輕乾淨的男人做夫君?
我咋不許春天開花、夏天燦爛、秋天結果?
我咋亭亭玉立之時,一步踏入冬季,垂垂老矣?
我咋一嫁男人就當活寡婦?
等你瀟灑夠了,變為糟老頭子了,我的心氣也磨冇了,你再來與我恩愛生子,傳的什麼笑話?
我不甘,我不服,我絕不年紀輕輕活成糟老婆子。
我逃不開,我過不上正常女人該過的日子,我寧願死。
棲兒水嫩俏麗的皮囊,包裹著一架世俗少見的反骨。
一架“不將就、不受教、不認命、不問長遠、及時行樂”的反骨。
她不要,她的青春消磨在高牆之內。
她不信,她冇的機會化疾風行萬裡。
棲兒把圓圓的銀鐲子,揉搓成長長的破爛條子,麵向視窗的昏暗,難掩眉宇的稚嫩。
第一個新婚夜,無眠!
棲兒不是自小養在京城的閨秀。
她爹穀八老爺是穀家的庶子,穀家在大盛朝的望城是數一數二的書香門第,曾有一年三進士,霸占內閣幾十年的戰績。
當然,說得再多再響亮,都是昨日輝煌。
近二十年,朝廷根基不穩,邊關戰亂不休,穀家子息薄弱,四散飄零,早已落魄門楣。